然而,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这两家承载着中国存储芯片希望的龙头企业,并不诞生于上海、深圳、北京等传统半导体重镇,而是分别扎根于两座内陆城市——武汉和合肥。
长江存储的故事,要从武汉光谷说起。
早在二十一世纪初,武汉就敏锐意识到:过去看“钢”,未来看“硅”。超高纯度的硅片,是芯片制造的基础材料,而武汉恰好拥有雄厚的产业积淀。
真正奠定武汉存储芯片产业基础的,是2006年的一步关键“落子”——湖北省、武汉市及东湖高新区三级政府共同投资超100亿元,成立武汉新芯公司,这是当时国内唯一以存储器为主的集成电路制造企业。
十年磨一剑。2016年,国家存储器基地项目正式落户武汉光谷,总投资约1600亿元,标志着存储芯片国产替代上升为国家战略。也是在这一年,长江存储整合武汉新芯而成立,从此肩负起中国3D NAND闪存“从零到一”的突围使命。
长江存储的成长轨迹,是湖北国资“苦熬”十年的缩影。
与市场常见的“快进快出”资本逻辑不同,湖北和武汉两级国资扮演的角色,早已超越了“出资人”的简单定位。2019年,国家大基金一期及武汉金融控股完成天使轮融资;2023年,国家大基金二期、长江产投、湖北长晟相继入局,当年2月,长江存储注册资本从562.75亿元一举增至1052.7亿元,增幅约87%。
2025年9月,长存三期公司成立,注册资本207.2亿元,由湖北长晟三期出资103.2亿元持股49.81%,而长晟三期的出资方——光谷金控、江城基金、长江产投再次构成“区、市、省三级国资协同”的加码机制。据江城基金相关负责人介绍,该基金支持长江存储项目总额已超过300亿元。
这种“国家队领投、多级国资轮动加仓”的资本运作模式,为长江存储穿越行业周期提供了坚实后盾。与一般风险投资追求短期回报不同,湖北国资展现的是一种面向十年周期的产业投资定力——不急于追求财务回报,而是将企业做大做强作为核心目标。
龙头企业的崛起,最大的价值在于对产业链的带动。
2025年,武汉光谷光电子信息产业规模突破1000亿元,300多家芯片相关企业在光谷聚集,形成了从芯片设计、材料、设备到晶圆制造、封装测试的完整产业链。以长江存储为核心,聚芯微电子、黑芝麻智能、精测电子、宏茂微电子等企业陆续填补了设计、封测、设备与材料等环节的空白。
今年1月,一个更加宏大的布局浮出水面——世界级存算一体化产业园正式签约落户光谷,以长江存储为中心、4.5公里为半径,在60平方公里范围内打造高效协同的“5分钟协作圈”。
不仅如此,以华工科技、长江存储、长飞光纤为代表的龙头企业,正从被投资对象转身为主动产业资本,通过设立基金矩阵和战略投资,将产业链关键环节掌握在自己手中,与长江存储共同构成了“光谷七星”的强大矩阵。
如果说武汉的故事是“国家队”的宏大叙事,那么合肥的故事,则更像是“地方赌城”孤注一掷的动人传奇。
合肥与长鑫的缘分始于2016年。当时的合肥,远不是今天GDP近1.4万亿的“新一线”城市。2000年,作为省会的合肥GDP为325亿元,在全国所有城市中排名80名开外。而DRAM芯片,是出了名的“吞金巨兽”——一条12英寸晶圆产线投入动辄上百亿元,前期研发和量产阶段亏损是常态。
但合肥选择了“硬刚”。当年,合肥与兆易创新合资设立长鑫存储,一期总投资180亿元中,合肥产投出资144亿元、占比高达80%。此后长鑫存储连年亏损,合肥仍联合国家大基金等资本协同参与,累计募资数百亿元。
这种不计短期利益、以国资主导扛住高风险研发周期的“陪跑”模式,让合肥赢得了“最牛风投城市”的称号。业内人士算过一笔账:按照合肥国资系约37%的持股比例计算,若市场情绪给到25倍至30倍PE,合肥国资账面资产甚至可能直接冲到万亿级——相当于“赚了一个合肥”。
合肥的“赌”,不是盲目的押注,而是一盘精密的产业棋局。
合肥市启动代号“506项目”的国产DRAM突围计划,采用“政府牵头、国资兜底、全链布局”的模式,为长鑫存储量身打造发展土壤。这种模式的核心在于:政府不仅出钱,更出战略、出资源、出生态。
依托长鑫科技的“链主”带动效应,寒武纪、通富微电、沛顿科技等企业相继落户,合肥成为全国少数几个拥有集成电路设备材料、设计、制造、封装测试全产业链的城市之一。据媒体报道,合肥围绕长鑫拉动200余家供应链企业落地,构建起从制造到材料、从设备到设计的完整产业链闭环。
在合肥,“芯屏汽合”(芯片、新型显示、新能源汽车、AI与制造业融合)和“集终生智”(集成电路、终端产品、生物医药、智慧产业)构成了其战略性新兴产业的两大主攻方向。长鑫存储与晶合集成作为安徽省首家12英寸晶圆制造企业,共同构成了合肥芯片制造的“双引擎”。
武汉与合肥,一座是九省通衢的中部龙头,一座是新晋崛起的“风投之城”。表面上看,两座城市的路径截然不同,但深入肌理,它们的底层逻辑却惊人一致。
| 历史根基 | ||
| 战略层级 | ||
| 资本运作 | ||
| 产业联动 | ||
| 鲜明特色 |
第一,战略眼光,从国家所需和地方所能的结合点中找准产业赛道。
存储芯片曾被国际三巨头垄断,技术壁垒高、投入风险大、回报周期长。早在2015年,发展存储器芯片就被确定为国家战略。武汉与合肥两座中部内陆城市,结合国家战略和地方比较优势,不追短期热点,选定存储芯片赛道,“把冷板凳坐热,把硬科技做实”,终于在AI算力浪潮中站上风口。
第二,战略定力,以长期主义穿越周期、孵化产业。
前几年,长鑫科技深陷亏损泥潭,累计亏损一度超过366亿元。长江存储同样经历过被列入“实体清单”的至暗时刻,设备断供、技术封锁接踵而至。但两座城市都保持了战略定力——合肥以十年陪跑坚定扶持,武汉以多级国资持续加码,最终在行业景气周期到来时收获硕果。
第三,战略格局,着眼全国统一大市场错位发展、联动发展。
两座城市并非简单重复对方的路径——长江存储主攻NAND闪存,长鑫存储主攻DRAM,二者分属存储芯片的两个不同赛道,共同构成了国产存储“两条主线”。这种错位发展不仅避免了“内卷式”竞争,更让中国存储芯片产业在两条赛道上同时取得突破,形成了“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良好格局。
十年耕耘,终于迎来收获的季节。
技术层面,长江存储自主研发的晶栈Xtacking架构已实现232层工艺稳定量产,294层等效工艺取得突破;2025年发布了第五代QLC 3D NAND产品,进一步巩固其在国内3D NAND领域的领先地位。长鑫科技则完成了从第一代到第四代工艺技术平台的量产,产品覆盖DDR4、DDR5,并已向客户送样HBM(高带宽内存),计划2026年年中小规模量产。
市场份额方面,长江存储全球NAND闪存份额于2025年第三季度提升至13%,紧追全球第四大厂商美光科技,目标冲击全球第三。长鑫科技位列全球第四,2025年第四季度市场份额达到7.67%。两家企业不仅是国产存储芯片“补短板”的核心载体,也正成为重塑中国科技生态底色的重要变量。
更值得关注的是它们对国产供应链的带动效应。长江存储武汉三期工厂中,国产设备的采购占比已过半,刻蚀、薄膜沉积、清洗、检测等核心工序的国产化率超过60%。长鑫科技目前的国产设备整体占比大约在四成到五成之间。中国电子商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彭李辉评价说,武汉与合肥作为缺乏产业根基的内陆城市,能在全球半导体产业竞争中脱颖而出,根本原因在于两地通过国家意志、地方魄力、长期主义的三重合力,完成了“从0到1、从1到N”的跨越。
武汉与合肥,一座以国家战略为牵引、依托深厚产业积淀“天然成势”,一座以地方魄力与风投智慧“孤注一掷”。表面路径不同,底层逻辑一致——远见卓识的战略眼光,十年磨一剑的战略定力,以及着眼全局的战略格局。
一位学者曾评价:这恐怕是为数不多的、内陆城市成功发展集成电路产业的真实本土案例。它给后来者最重要的启示或许在于——在全球最残酷的产业竞技场上,选择远比努力重要,而熬过至暗时刻远比抓住风口更显功力。
长江存储与长鑫存储的故事,是中国存储芯片从“跟跑”到“并跑”的缩影,更是中部城市“换道超车”的经典范本。
(参考资料:人民网、21世纪经济报道、每日经济新闻、36氪、经济观察报等公开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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