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傍晚回家通勤的途中,我照旧听着播客节目,听着作家蒋方舟个人博客的最新一期节目。本期节目的主题是”女作家萧红“,蒋方舟在节目中讲述着女作家萧红短暂却不凡的一生,讲述着她的文学故事,讲述着她的辗转许多座城市的经历,讲述着她的爱情悲剧,讲述着独特的文艺创作追求。当我听着蒋方舟女士的讲述,听着她对这位上世纪著名女作家的评说,让我意识到,不能再将萧红只看做以为在感情世界里频繁受伤的女作家,我要更多地阅读她写的作品。当我捧着《呼兰河传》,好像能感受到作者在武昌城的紫阳湖畔、在重庆的阁楼里,用字句编织着对故乡的回忆的场景。在1937年深秋,武昌紫阳湖的残荷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水面映着蛇山的剪影和天边的残阳。一个穿着蓝布旗袍的东北女子,常常独自沿着湖岸缓步而行,目光追随着流水的方向,望向遥远的北方。她就是萧红,一个刚从上海的战火中逃出来,满身疲倦却眼神清亮的女作家,她在寻找着方向。
没有人预料到,这短短九个月的江城时光,竟然能成为萧红三十一年短暂人生中最关键的转折点。在此之前的她是颠沛流离的逃难者,是依附于人的女性写作者;可在此之后,她是独立的文坛个体,是用旷达文风构建精神家园的灵魂歌者。武昌的江水与湖光,汉口的石库门与烽火,彻底重塑着她对写作、对事业、对爱情、对民族与对人生的具体认知。紫阳湖畔的那盏孤灯不仅能照亮《呼兰河传》的开篇,更能照亮一位女性作家挣脱枷锁、走向独立的灵魂。
一、紫阳湖:《呼兰河传》的诞生地,创作观的觉醒
1937年9月,萧红和萧军逃难来到武汉,他们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诗人蒋锡金伸出援手,将自己租住的武昌水陆前街小金龙巷21号小楼让出一半给他们居住。这栋两层砖木小楼,推开后窗就能看见紫阳湖的粼粼波光,清晨有鸟鸣穿窗而入,傍晚有晚风带着荷香拂面。
对于萧红而言,这是她漂泊生涯中难得的安稳时刻。此前六年,她从哈尔滨逃到青岛,从青岛逃到上海,一路颠沛流离,常常食不果腹,连一张安静的书桌都求而不得。而在小金龙巷,她终于能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每天清晨时,她会沿着紫阳湖散步,看晨雾从湖面缓缓升起;傍晚时,她会坐在湖边的石凳上,望着夕阳沉入水底,思绪飘回千里外的呼兰河畔。
武汉的水唤醒了萧红记忆深处的水。紫阳湖的平静温柔,让她想起呼兰河的缓缓流淌;长江的浩荡奔腾,让她想起松花江的澎湃涌动。水是萧红生命中最重要的意象,也是她文学中最动人的底色。在紫阳湖畔,她突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真正想要写的不是那些应景的抗战短文,而是故乡的那条河,河边的那些平凡人的生与死,那些被时代洪流裹挟的卑微灵魂。
1937年10月的一个夜晚,萧红在小金龙巷的书桌前点燃煤油灯,写下了《呼兰河传》的第一行字:“严冬一封锁了大地的时候,则大地满地裂着口。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几尺长的,一丈长的,还有好几丈长的,它们毫无方向地,便随时随地,只要严冬一到,大地就裂开口了。”这一笔落下,不仅开启一部传世名著的写作,更标志着萧红成功找到独属于自己的文学声音。1940年她在香港写给华岗的信中明确印证:“《呼兰河传》已在香港完稿,此书是一九三七年在武昌开始写的,后来因为搬家,到重庆又写了一点,现在总算写完了。”在此之前,她的写作大多是即时性的、为生存而作的;而在我从紫阳湖畔,她的创作观发生根本转变:从被动追随时代潮流,转向主动书写民族的灵魂与个体的苦难。
紫阳湖不仅是《呼兰河传》的最初创作地,更是唤起萧红家国意识的地方。站在湖边望着长江滚滚东流,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个人的命运与整个民族的命运紧紧相连。故乡的沦陷,国土的破碎,百姓的流离,所有这一切都化作她笔下呼兰小城的荒凉与悲凉。她写呼兰河在七月十五放河灯,写那些顺水漂流的灯火,其实写的是乱世中亿万中国人无根漂泊的命运。“我家是荒凉的”,这句反复咏叹的话,既是她对故乡的感受,亦是她在武汉对整个时代的感受。正是这份荒凉,传递着最动人的温暖,她在用文字重建自己的故乡,亦也重建自己的精神家园。
二、定名《七月》:事业独立的起点,事业观的重塑
在小金龙巷,除写作《呼兰河传》外,萧红更参与过一件影响中国现代文学史的大事:创办《七月》杂志。1937年秋天,胡风也来到武汉,准备创办一份抗战文艺刊物,编辑部就设在小金龙巷21号的楼下。当众人围绕刊名争论不休时,萧红轻声说了一句:“就叫《七月》吧。”七月是卢沟桥事变爆发的月份,是中国全面抗战开始的月份。这个名字既饱含着全民对历史的铭记,又充满对未来的希望,所有与会者都表示同意。
《七月》杂志的创办是萧红事业观重塑的重要标志。在此之前,她的写作大多带有个人化色彩,文坛身份亦常常依附于他者。而在《七月》杂志,她首次以独立作家的身份参与到全国性的文艺活动中。她不仅是杂志的核心撰稿人,更是编辑部的重要成员,和胡风、艾青、聂绀弩等人一起组稿、审稿、校对,常常忙到深夜。
在《七月》的编辑部里,萧红能找到自己的价值。她不再是别人身边的附属,而是作家萧红。她的文章在《七月》上发表,受到全国读者的热议和喜爱。当时《七月》的稿酬标准为每千字2至5元,萧红在武汉期间共发表过《天空的点缀》《失眠之夜》等12篇作品,月收入与武汉普通工人相当,首次实现基本的经济独立。经济上的独立能带来精神、人格上的独立。萧红的事业观从此清晰:写作不再只是谋生的手段,更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对抗黑暗、传递温暖的方式。她意识到自己手里的那支笔,就是最强大的武器。它可以记录历史,可以唤醒民众,可以在残酷的乱世里为那些卑微的灵魂存留善意的温度。
《七月》亦为萧红搭建了广阔的文坛平台。在这里,她结识过一大批志同道合的文坛朋友,包括鹿地亘夫妇、池田幸子等人。这些朋友不仅在生活上帮助她,更在思想上影响她。他们一起讨论文学,讨论抗战,讨论国家的前途和命运。在这些讨论中,萧红的视野变得更开阔,思想变得更深刻,也让她能更坚定自己的写作道路。
三、《七月》座谈会:独树一帜的声音,民族观的升华
1938年4月下旬,《七月》杂志社在武汉召开过一场重要的文艺座谈会。当时,全国上下都在高喊着“抗战到底”的口号,左翼文坛也被一股公式化、概念化、革命化的时代风气笼罩。大多数作家都在争相写战地通讯,写英雄事迹,写口号式的救国诗歌,文学俨然沦为抗战宣传的工具。
在这次文艺座谈会上,与会者们都在强调文学要为抗战救国服务,要成为动员民众的武器。可就在这时,萧红猛然站起来,说过一段震惊全场的话:“作家不属于某个阶级,作家属于人类。写作出发点是向着人类的愚昧。”这句话在当时的语境下,就像是一声惊雷。萧红敢于公开质疑主流的抗战文学观念,提出一种主旨更深刻、更具人本主义精神的新文学观。萧红认为抗战文学不应该只是空洞的口号,不应该只是简单的宣传,不应该只写英雄人物,而应该深入到人性的深处,挖掘本民族的劣根性,描绘普通人的苦难与挣扎。
萧红的这番话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她在武汉亲眼目睹战争残酷后的深刻思考。在武汉,她见过日军轰炸后断壁残垣的街道,见过有家难回、流离失所、苦不堪言的普通百姓,见过人们在苦难面前的痛楚、麻木与无助。她明确意识到,中国的问题不仅是日本帝国主义侵略者的问题,更是我们民族自身的问题。只有勇于正视我们民族的愚昧和劣根性,我们才能真正地强大起来,才能真正地战胜敌人。
萧红的民族观在这次座谈会上得到明显升华。此前她的民族意识更多是在个人层面的救国救民之心,而正是在武汉,她能将个人的苦难与民族的命运紧密联系起来,从更广阔的人性视角来看待我们民族的未来。她认为,真正的爱国从不是呐喊几句口号,而是要直面本民族的伤痛内核,疗救本民族的灵魂。《呼兰河传》这部作品正是这种民族观的最好体现,她不愿意只写惊天动地的英雄事迹,而愿意写东北呼兰小城那些平凡人的日常生活,描绘他们的愚昧、麻木、自私,也呈现他们的善良、坚韧、顽强。她用这种方式,表达对中华民族最深沉的爱。虽然她的观点在当时曾受到部分左翼作家的猛烈批评,认为她过于软弱,“脱离抗战现实”,可她依旧能坚守自己的创作信念。正是她的笃定坚持,让她的作品能超越时代,具有永恒的艺术价值。
四、大同酒家的仪式:告别依附,爱情观的成熟
1938年5月下旬的一天,在汉口大同酒家举办过一场形式简单的婚礼。新娘是萧红,新郎是端木蕻良,这是萧红人生中唯一一场正式的婚礼。在此之前,萧红和萧军已同居相伴过六年。这六年是充满爱恨纠葛的六年。萧军曾是萧红的救命恩人,当年萧红被困在哈尔滨的旅馆里,是从天而降萧军救助她。从此以后萧红就把萧军当作自己人生的全部,当作自己最大的精神支柱,爱他爱到彻底失去自我。她能容忍他的暴躁,能容忍他所有恶劣的缺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付出,就定能换来一份安稳的感情。
可是,六年的相处让萧红逐渐看清,他们两人的性格与人生追求有着根本的分歧。萧军崇尚强者,渴望在战场上建功立业;而萧红热爱文学,希望用文字记录时代。1938年1月,两人与端木蕻良一同前往山西临汾任教,临汾沦陷后撤退至西安。在西安,因为萧军绯闻缠身,他们多年积累的矛盾终于大爆发,两人正式决裂。萧红在文艺圈公开宣布解除与萧军的同居关系,随后与端木蕻良一同返回武汉。端木蕻良的性格与萧军截然不同,他温和儒雅,非常欣赏并尊重萧红的创作才华。在他的身上,萧红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平等对待的滋味。她清醒地意识到,爱情不应是依附与被依附的关系,不应是牺牲与被牺牲的关系,而应是互相平等的、互相尊重的,爱是互相成就。
在大同酒家的婚礼上,萧红说过一段朴实而真诚的话:“我和端木结婚,没有什么浪漫的恋爱史。我对他没有什么过高的要求,我只想过一种普通的、安稳的生活,不要再像以前那样,整天吵架,整天颠沛流离。”这段话道出萧红爱情观的成熟。这时的她不再追求轰轰烈烈的爱情,不再幻想有一个英雄来拯救自己,不再想被当成孩童宠爱。她现在很清楚,爱情从不是救命稻草,不能解决人生所有的问题。好的感情应该是两个独立灵魂的相互陪伴,而不能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依附。正是这场婚礼,标志着萧红彻底告别过去那种依附性的感情模式,开始追求平等与尊重的男女情感关系;在武汉,让她懂得什么才是真爱。
五、烽火中的孤身坚守:直面苦难,世界观的蜕变
1938年8月,武汉会战进入白热化阶段。日军对武汉进行着连日的狂轰滥炸,整座城市陷入一片火海中。大批文人开始恐慌式地撤往重庆,船票随之变得一票难求。就在这个时候,萧红和端木蕻良只抢到一张去往陪都城重庆的船票。面对这唯一的逃出机会,萧红做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勇敢决定:她愿让端木蕻良先走。她说自己暂时行动不便,容易拖累大家,让端木先去重庆安顿好一切,然后再来接她,她愿等候丈夫。
端木蕻良没有过多推辞,收拾好行李登上轮船。就这样,萧红被独自留在战火纷飞的武汉,等着她的是充满苦难、贫穷、饥饿的战乱生活。她在当时的江城武汉,没有固定的住所,没有亲人守在身边,只有寥寥几块银元和一座随时可能被炸弹吞噬的城市。那段日子是萧红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日军的飞机每天都在她头顶盘旋,炸弹随时可能落下,她甚至连三餐饮食都成问题。据当时文协友人回忆,萧红曾一度提出要睡在文协三教街的走廊地板上,只需一张草席。她每天都在恐惧和饥饿中度过,不知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
可是,正是这段绝境中的经历,让萧红的世界观发生彻底的蜕变。她能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被永远依靠。哪怕再亲近的人,在这样的存亡关头,都可能会先顾自己,都会先考虑自己的安危。能真正保护自己,能恒久支撑自己走下去的,从来都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
在那些孤独的夜晚,萧红常常会想起紫阳湖,想起自己在小金龙巷写《呼兰河传》的日子。她想起自己手里的那支笔,想起那些从笔尖流淌出来的文字。她在这时意识到,文学才是她真正的、恒久的、不可剥夺的财富,是任何旁人都抢不走的财富。只要她手中的这支笔还在,她就不会被打倒。在1938年9月中旬,萧红总算凑够奔向重庆的路费,独自登上西向陪都的轮船。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武汉,她的心里百感交集。这座城市曾给她短暂的温暖,亦给她最深的伤痛,让她在战火里难以安身。可正是这座城市,让她实现人生中最重要的蜕变,让她找到独立的人格,让她找回真实的自我!
综评
萧红这短暂的一生中,总算带着童年缺失亲情的烙印。她从小没有得到过父母的疼爱,祖父是她唯一的温暖来源。在祖父去世后,她就变成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女孩,一直渴望着能有一个人给她一个温暖的家,能给她像亲人一样的宠爱、照顾和保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将自己当成一个需要被照顾、被保护、被支持的孩子,试图从男性伴侣身上寻找缺失的亲情,把爱情当作人生的全部依靠;她的爱是现实的,亦是沉重的。
可正是在武汉,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城市里,萧红成功地实现人格的“成年”。在这里,她靠自己的笔、自己的作品、自己的才华实现经济独立,第一次体会到不依附于他人的尊严感;在这里,她逐步确立自己的创作道路,成功找到独属于自己的文学声音;在这里,她经历过感情的变故、恋人的背叛和战火的考验,在武汉蛰伏的萧红彻底懂得,能真正保护自己、支撑自己的,从来都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内心的蓬勃力量,是她手里握着的那支笔,是她不可替代的文学才华,是她内心深处的自尊。武汉虽不曾给她一个安稳的家,却能让她找回独立的灵魂。从此,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拯救、被呵护、被怜悯的孩童,而是一个能够独自面对人生风雨的女性作家,一个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留下不朽印记的非凡笔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