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住渭北黄土高原,过去,我们这里的住宅多为“地坑院”。
所谓“地坑院”,就是选择一块合适的平地,垂直往下挖一个长宽约十多米、深也近十米的方形深坑,然后在下面东西南北每个方向,分别挖两孔窑洞。再在南边的两孔窑洞中,依据地形选择一孔,由下向上斜掘出地面,作为“地坑院”的进出口,叫做“门洞”和“坡坡”。之所以选南边的窑洞作为进出口,是受“有钱没钱,大门口朝南”这句老话的影响。“地坑院”外形多为正方形,但因受地形的限制,也有少数长方形的。“地坑院”的窑背,称为“场院”。人们吆喝着拉着碌碡的牛儿,将它碾压得瓷光瓷光的,一年四季寸草不生,用来碾打晾晒庄稼。“场院”与“地坑院”接壤的边沿,称为“崖畔”。站在“崖畔”边上,“地坑院”的全貌便尽收眼底。
一院八孔窑洞的“地坑院”,那时被称为“八口庄子”。能拥有一院“八口庄子”,在当时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一个农民,一生能奋斗下一院“八口庄子”,那种成就感堪比现在一个农民在城里全款买下了一套房!
那个年代,兄弟姐妹多,几乎每家都是五六个孩子。每到黄昏前这段时间,大人们从生产队里放了工,都在家里忙着家务和晚饭,孩子们就聚集到窑背的场院上,疯玩着“老鹰捉小鸡”、“跳房子”等游戏。他们追逐吵闹大呼小叫,一直玩到月亮都升起来了,才在大人的呼唤和斥责声中归去。
他们常玩一种叫“打马龙”的游戏。一大群孩子分成两组,场院这边手拉手站一排,那边手拉手站一排,像两军对垒。这边喊:个个能,那边应:打马龙,这边喊:马龙骇,那边应:打发鸭子送礼来,这边喊:要谁呀?那边喊着其中一个孩子的名字应答:要谁谁谁不行呀!于是,这边被点名的那个孩子,便铆足了劲,向对方手拉手的防线冲去。若冲破了对方防线,便赢对方一个人过来。若没冲破,这边便输对方一个人过去。他们玩着玩着,便有大意者从崖畔上摔到了“地坑院”的院子里。轻者摔歪了鼻子,重者摔折了胳膊腿,也有的甚至丢了性命。
像这样的事情,基本上年年都会发生。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村里的老婆婆们都会对孩子的母亲说:得赶紧给娃叫一叫“魂”,娃受了惊吓,“魂”肯定给吓没了;你看娃这碎(方言:小的意思)脸干黄干黄的,你看娃这头发奓的;娃是不是睡着了,老是一惊一惊地打哆嗦?……老婆婆们七嘴八舌的一番话,把孩子的母亲说得一脸惊恐,嘴里连连地应着:对对对。
“叫魂”仪式,在太阳落山后进行。要连着叫三天,孩子的“魂”才能附归原体。“叫魂”从孩子摔了的那个地方开始,母亲走在前面,孩子走在后面(摔折了胳膊腿,躺在炕上不能动的,由其他的兄弟姐妹拿着被摔者的衣服替代)。母亲拖着悠长的嗓音,叫着孩子的名字,走几步喊一声:我娃不要怕,跟妈回来!后面跟着的孩子,随着应一声:回来啦。就这样,要一直喊到自家的院子里。进了家门,要迅速的把院门关上。由兄弟姐妹拿着衣服替代的,要一溜小跑着把衣服赶紧捂在被摔者的身上。
那时候,在暮色苍茫的时分,常有农家妇人那悠长地“叫魂”声,飘荡在村子的上空,传得很远很远。
我小时候,也曾拉着架子车,连人带车从一户人家的“崖畔”翻了下去。庆幸的是那户人家“地坑院”的院子里,靠墙盖了一间土厦房,架子车和我翻落到土厦房顶上后,卡在了那里,再没往下翻落。吓得村里人连连惊叹:这娃的命大!这娃的命大!就这样,我的生命虽没危险,但门牙却被车辕打落了两颗。嘴肿得几天张不开,吃不成馒头,只能强忍着疼痛,硬撑开一丝缝,一点一点地喝粥。
我趴在家里的土炕上养伤,我的小脚祖母便撵着母亲为我“叫魂”。我说我不去,我这不是好好的么?祖母喝斥道:啥好好的?就是好好的,也是七魂只剩下两魂半了!不管她们好说歹说,我梗着脖子就是死活不去。最终,只好由姐姐拿着我的一件衣服代替了……
时代的车轮在滚滚向前,社会在飞速的发展。现今,村里人都在村外的公路边上,建起了一院一院漂亮的平房或二层小楼,也有好多人在城里买了房,已离开了农村。那些曾经居住过的“地坑院”,也早已被废弃了。
几年前,土地部门对旧宅基地统一进行了复垦,那一院院让荒草覆盖的“地坑院”,在挖掘机的轰鸣声中,被平整成了耕地,种上了一茬茬葱郁的庄稼。
至此以后,那居住了人老几辈的“地坑院”,以及飘荡在村子上空的悠悠“叫魂”声,便成为了历史,永久的留在了人们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