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是温柔的,空气亦是温润的。暮春本就多雨,琐事又层层堆积,万般因缘凑在一起,我终究还是在这个四月,再度踏上了归乡之路。闺蜜们不解地问:“最近怎么总回故乡?”是啊,近来归乡的频次确实多了些,仿佛故乡总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我——我就像飞上天空的风筝,即便已故的父母安葬在武汉,可故乡的墓地里,安睡着我的高祖父母、曾祖父母、祖父母,还有两位姑姑、伯伯,一脉宗亲的牵挂,从未因距离而消散。
明清《湖北通志》《恩施府志》中,早已记载着故乡人的模样:“民风朴野、劲悍决烈、质直好义”“土俗尚武、重然诺、轻生死”。有作家曾评:鄂西多山、多蛮风,重情、重诺、轻生死、耻懦弱——这不是黑社会的戾气,而是民间最本真的道义。易中天亦附和此说,落笔写下“巴山蜀地多蛮野,情天恨海出丈夫”。我没有这般深刻的见地,唯独对“民风朴野”四字,有着最真切、最鲜活的体会,这份体会,藏在故乡人的一言一行里,暖在归乡的每一段时光中。
一、山野本平常,烟火暖人心
记得年轻时一次归乡,我已坐上返程的客车,车轮即将转动,表弟却大步拦在车前,执意让司机稍等片刻。不等司机应声,他便转身飞奔回自家地头,手脚麻利地掰下几穗还带着露水的新鲜苞谷,急匆匆跑回来,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脸上满是憨厚的笑。送苞谷的举动,是那般纯粹淳朴,不掺一丝功利;拦车留人的执拗,又是那般率性坦荡,不藏半分客套。近些年,表弟常年在外务工,留弟媳在家耕种持家、照看孙辈,我每次回乡都行程仓促,好几次都没能抽时间去他家坐坐,心里总觉亏欠。可弟媳从未计较过半分,每每知晓我来,总会提前备好一块腊肉或是一串香肠,亲自送到我住处,话语朴实无华,只说“自家做的,不值钱,你带着吃”。那份毫无功利的热忱,那般不加修饰的真诚,淳朴得让我满心愧疚,竟有些无地自容。
最近偶尔得知,父亲的一位表妹尚且健在,已是年过八十的老者,住在离小镇十几公里外的偏远山乡。我心里一动,便想着一定要抽个时间去看看她——不仅是一份晚辈对长辈的探望,更想在这位表姑的口中,窥见父亲年幼时的模样,听听在她眼里,那位表哥、我的父亲,是怎样一番模样。终于,在这个多雨的四月,我踏上了去探望表姑的路。这位表姑,是我父亲舅舅的大女儿,算起来,是我血脉相连的至亲。
那天恰逢小镇赶场,表姑爷刚好在镇上办事,得知我要来,便主动带路,陪我一同前往表姑家。我提着牛奶和糕点走到表姑家,她早已站在门口等候,看见我们,脸上立刻绽开满脸皱纹的笑,嘴里连连念叨:“买这些干啥哟,人来就最好了,花钱买这些实在没必要。”话语里满是真切的欢喜与心疼,没有半分客套。后来围坐在一起聊天,她忽然定定地望着我,笑着说:“你长得真像你爸爸年轻时候的模样,连眉眼间的神态,都一模一样。”说着,她突然翘起食指和中指,模仿着当年的模样,笑着回忆:“当年你爸爸就爱这么装着要敲我们三姊妹的脑袋,嘴里还逗着‘再闹就敲打你们’,那副大哥哥哄小妹妹的模样,我从来没忘。”
我忍不住问起,当年小镇上的姑娘,怎么会嫁到这般偏远的乡下。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却依旧平和:“那是1960年,镇上没什么田土,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我才十五六岁,乡下有土地,出有苞谷,就跟着来街上求亲的表姑爷,一路走到了这片山乡。”话语只有对岁月的淡然。可就是这样一段始于生存的缘分,俩人却踏踏实实相守了一辈子,相濡以沫,恩爱如初,硬生生把苦日子过成了甜,把儿女们一个个拉扯大、培养成才。她又笑着说起自己的儿女,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骄傲:“大女儿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已经退休了;外孙更有出息,在一所大学当老师;小女儿在重庆公安局工作,三个儿子也都在市区安了家、落了户,个个都孝顺。”表姑爷在一旁笑着插话,语气里满是宠溺:“我们老两口都年过八十了,还养着八十桶蜂,身子骨硬朗得很,闲不住。”他们住的,是一所历经百年的老木屋,后来孩子们出钱翻新过,可老两口始终不愿搬走,说这里住得踏实、自在,每到寒暑假,孙子、外孙们都会回来住,屋里热热闹闹的,满是烟火气。
不知不觉,天色渐晚,我和送我的表弟起身告辞。表姑却紧紧拉着我的手,像个孩子似的撒着娇,执意不让我们走,说着就要转身去劈柴烧火,要留我们吃晚饭。我赶紧拦住她,轻声说真得回小镇了,她便拉着我的胳膊轻轻摇晃,望着这座收拾得干净亮堂的两层老木屋,想着这对老夫妻,从饥荒年代相互扶持走到如今,历经岁月沧桑,却依旧心怀温暖、知足常乐,儿女孝顺、孙辈绕膝,我松开手,轻轻拥抱着表姑,认真地说:“下次我回来,一定多陪你坐会儿,在这里住上几天,多陪您说说话。”那一刻,心里暖烘烘的,满是感动。
原来,“民风朴野”大约就是这样的吧——是表弟拦车送苞谷的执拗与淳朴,是亲戚默默送腊肉的热忱与真诚,是表姑眉眼间的温柔与知足,是这对老夫妻相守一生的踏实与恩爱。不掺虚情假意,不藏心机算计,率性坦荡,质朴热忱,守着一份真诚,把平凡的日子,过出了最动人的模样!
二、初心不负诺,风骨自安然
说到“重然诺、轻生死”,我总会想起家族里的一位族人——谢筱石。即便如今,我在故乡办事,仍会有人问我是不是他的后代,我总会笑着回应:“不是,我和他是一辈的。”他生于1912年,生命永远定格在1952年,死于当年对地主的镇压。现在诸多史学家的文章中,都提及那场镇压存在扩大化的情况,在当时“土改”运动急于推进、阶级划分标准在地方执行中难免刚性的历史语境下,这种悲剧性显得尤为突出,客观而言,他并非残暴的地主,曾担任乡长,家中的殷实,是几代人日积月累、不懈努力的成果。
民间传闻,1936年,他的妻弟被当时的县大队长追捕,危难之际,是谢筱石拿出500块大洋,助妻弟顺利逃走。这位妻弟后来辗转到了武汉,通过武汉的八路军办事处,去了延安,最终带着解放军解放了利川,成为了第一任县委书记,只是三个月后调往其他地方任职。可谁也没想到,利川解放后,1952年,谢筱石却被枪决在小镇的学校操场。临刑前,面对枪口,他高声喊出“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这句话,在小镇上传了几代人,也越过千里山水,传到了我这个久居异乡的人耳中。那一声呐喊,藏尽了他所有的不甘与血性,也刻下了鄂西人骨子里的倔强。
如今,距离那个年代已过去七十多年,若真有投胎转世,他此刻也该是一位古稀老者了。在时代的洪流中,他太过渺小,可他的选择与风骨,却从未被遗忘。他的妻弟生前在回忆录中曾写道:“四方洞一带的大地主谢筱石,是我亲姐夫,当时出于统战工作的需要,我顺道会见了他,向他宣讲了形势、政策,希望他带头做个开明地主,支持人民政府所办的一切。当晚我投宿在团堡镇。在团堡,我还会见了我的舅父及其他乡亲。”
(1949年11月)16日一早,谢筱石在团堡镇上鸣锣公告,高声呼喊:受之回来了!受之回来了!大家马上去关庙开会。经他一番呼喊,当即有上千人赴会”。能有这样的号召力,可见他在老百姓心中的地位;而他愿意鸣锣召集乡亲,也足以证明,在与妻弟会面后,他确实践行了“开明地主”的承诺——若非如此,他被枪决的时间,或许就会是1950年的利川教场坝,而非两年之后。
地方志的教育篇中还有记载:“1945年增设金龟小学,校址设在金龟村一组,由当时的乡长谢筱石创办,命名为金龟小学,设初小4个班,谢筱石亲自担任校长,当时有教师4人,学生70余人”。这份办学的善举,更让我看到了他超越阶级身份的担当。
4月19日,我专程拜访了谢筱石的后代,如今仍居住在原籍的,只有他的小儿子和儿媳妇。那位比我大十多岁、她叫我老辈子、我很想叫她一声大姐的女子,带我去了谢筱石曾经辉煌的家——那是一座有着十七个天井的庄园。地方志记载:谢家大屋最初由他的祖父修建,后来他与父亲又陆续扩建,才成了后来的规模。只是如今,这座庄园早已不复往日模样,朝门荡然无存,只剩房屋的已经磨损的地基石头,还能窥见当年的宏大;立柱下的磉石,依稀能看出当年的精美纹路。我站在这片荒芜的院落里,满心唏嘘。地方志中记载的谢家大屋,后来曾居住着64户人家、200余人,一部分房屋还被用作学校和村卫生所。想起利川市的全国文物保护单位大水井庄园,是一座有着二十四个天井庄园,这座庄园比它少七个,若当年的能有几分文物保护意识,这里至少也能成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留住那段鲜活的历史。
坊间传闻,当年谢筱石的妻弟曾劝他一同离开小镇。我想,那应该是1936年他妻弟被追捕的那一年——彼时谢筱石的大儿子才3岁,他选择留下,或许是时代洪流中的身不由己,也是守住家业与妻儿的主动选择,是被现实捆住的无奈;而创办学校,则是他发自内心的主动向善。后来有文献记载,谢筱石被枪决后,他的妻弟并未忘记这份亲情和恩情,常年邮寄钱来,接济他的姐姐和那些失去父亲的孩子们。妻弟虽没能救他的命,却用多年的接济,守住了亲情的承诺。
两个人,一个在旧时代,用500块大洋践行了“义”;一个在新时代,用数十年的汇款守住了“情”。这份跨越生死的双向奔赴,正是那片山野中“重然诺”民风最生动的写照——重诺从未因生死而断裂,反而以另一种方式,在岁月中延续。
1949年的11月,谢筱石那位年仅16岁的大儿子,跟着解放利川的部队离开了小镇,加入了空军部队,后来还参加了抗美援朝,退伍后在北方的一家银行,成为一名技术人员,创造出我国第一代点钞机。而这位辗转半生的游子,去世后终究回到了故乡,长眠在母亲身边,在另一个世界,尽完了未尽的孝道。
回望这段历史,个人觉得谢筱石从来都不是一个标签化的“地主”,而是一个有现代意识的乡绅。办学兴教、送子参军,这些举动,早已超越了传统地主“守家业”的局限,他是在实实在在地建设家乡、守护乡邻。地方志能记下他的善举,说明即便在后来的评价体系中,当地人也从未忘记他的付出。这种“私德”与“阶级身份”的撕裂,让他摆脱了符号化的标签,成为一个有温度、有担当的地方建设者。
谢筱石的妻弟去世后,骨灰一部分撒在了故乡利川的高山与清江源头,一部分撒在了他长期战斗过的随州万和店镇桐柏山——无论走多远,终究魂归故土,与这片他守护过、奋斗过的土地,永远相伴。
舅舅和外甥,一个魂归山河,怀的是家国初心;一个埋骨故土,守的是乡情孝道。一生双向不负,两代皆是丈夫,这便是刻在鄂西人骨子里的风骨,也是故乡最动人的精神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