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 | 武汉放晴了,我想给你写封信

好友，见字如面。

今日小满。

武汉终于放晴了。

之前整整一个星期都是阴雨绵绵，天空灰蒙蒙的，衣服晾了三天都还有潮气，人也跟着发霉。今天早晨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白花花地铺满整个房间，亮得人眯起了眼。

气温一下子回到了三十度。夏天好像一夜间就到了。

我换了件短袖出门，走在路上，空气里热烘烘的，路边卖早餐的阿姨额头上都是汗，蒸笼里的热气扑到脸上，又香又烫。

小满是我最喜欢的节气。

不单是因为名字好听——"小满"，光是念出来，就让人嘴边带笑——而是因为，它大概是中国节气里，活得最通透的一个。

小暑大暑、小雪大雪、小寒大寒，都有个"大"等着。唯独小满后面，不接大满，接的是芒种。

老祖宗的意思很明白：小满就好，满了就溢了。

花开了七分是最好看的，果子结了六分是最甜的，日子过到刚刚好，是最让人安心的。

所以我一直觉得，小满不是一个节气，是一种活法。

之后一整个上午都窝在家里，没出门。

桌上摊着电脑和笔记，方案写到一半卡住了，索性先放下。拆了一桌子零食，几盒饼干，几包薯片，几盒蛋糕，东一口西一口地吃着，把《爸爸当家慢享季》翻出来看。

本来只是想歇一歇脑子，没想到被两个小家伙狠狠治愈了。

看的是他们和爸爸一起上山露营的那一期。六月的天，山顶竟然下了一场大雪。六岁的三三和四岁的力安，从帐篷里钻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白了。

三三站在雪地里，仰着头，张大嘴巴，雪花落了一脸，他愣了两秒，然后尖叫着冲了出去，在雪地里撒了欢地跑，跑着跑着一头栽进雪堆里，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大口大口地哈气，笑得眼睛都没了。力安一开始还缩着脖子不敢迈步，被三三拽着跑了两圈之后，也放开了，小短腿蹬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喊，声音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后来他们裹着冰雪吃爆米花。两个小人儿捧着纸袋，手指冻得通红，爆米花上沾着雪粒，嘎嘣嘎嘣地嚼，吃得鼻子尖都红了，但还是一口接一口，谁也不肯把手缩回去。

寻宝那个环节也好看。力安才四岁，小小的人跟在爸爸后面爬雪山，一路没有抱怨，后来实在坚持不住了，向爸爸和哥哥求助，他爸爸蹲下来，没有抱他，也没有催他，只是指了指前面的路，说："力安，宝藏就在前面哦，你是小小勇士，要现在放弃吗"

力安站在那儿，犹豫了很久很久。然后，松开了爸爸的手，自己迈过去了。

迈过去之后，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那段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的笑，是"原来我可以"的笑。

我一边不停把薯片放进嘴里，嚼着嚼着觉得鼻子酸酸的。

——你看，勇敢不是不害怕，是害怕了还愿意往前走。四岁的小孩都懂的道理，大人有时候反而忘了。

方案后来也写完了。大概是看两个小小少年在六月飞雪里撒过野之后，心也跟着松了绑——卡住的那点事，好像也就那么大了。

午后热得不想动，只想躺在床上静静的看书。

看的是汪曾祺的《人间草木》，翻到写栀子花那段：

"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

读完笑出声来。笑完觉得有点傻，左右看了看，幸好没人看见。

然后下楼去便利店买了一个西瓜。不是抱着用勺子舀着吃的那种——那得再等半个月，等真正的热浪来了才行。今天这个西瓜是切开的，一牙一牙地拿在手上啃，汁水滴到胳膊上，黏糊糊的，但冰凉得很。

吃了一半，剩下的包好放进冰箱，留着晚上再吃。夏天的西瓜，冰镇过之后才是真正的西瓜。

昨晚回家早，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出了门，沿着小区走了一大圈。

武汉的傍晚在三十度的加持下，有一种浓稠的热闹。小区门口的烧烤摊已经支起来了，老板一边翻串一边跟隔壁水果店的老板娘聊天；几个大爷光着膀子坐在椅子上扯闲篇，争论得面红耳赤；有个小姑娘踩着滑板车从身边飞过去，后头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老太太，喊着"慢点慢点"。

这就是武汉的夏天。热归热，但人都是活生生的，热腾腾的，不像冬天缩在屋里不出来，一到天热，所有人都涌到了街面上，好像整座城市都变成了一台巨大的露天客厅。

走累了，拐进一家面馆，点了一碗凉面。芝麻酱拌得很厚，黄瓜丝脆生生的，吃完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很好。夏天就该吃凉面，不费事，不讲究，但舒坦。

回家路过一家果蔬店，门口堆了好几筐枇杷，黄灿灿的，个个饱满，毛茸茸的皮上还带着水珠，看着就新鲜。老板娘正在给一位阿姨称，一边称一边说："刚摘下开的，你看看，都很新鲜，甜得很。"

我站了一会儿，买了一小袋。走在路上剥了一颗，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把指甲都染黄了。

酸甜酸甜的，酸甜参半，吃完之后舌根有一点点回甘。

——这大概就是小满的味道吧。不是最好的，但已经很好了。

入夜，洗完澡，回到书桌前。

开始写关于“小满”的信。

窗外有风，不太凉，带着白天的余温。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空调外机嗡嗡响着，楼下有人在遛狗，狗走得慢，人也走得慢。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

"人这一辈子，能过得小满，就已经是大福了。"

细细想来，确实如此。

一个人，一本书，一封信，一个刚刚好的初夏夜晚。

方案写得完，西瓜吃得着，综艺看得笑，茉莉还愿意为你开花

不需要事事圆满，不需要处处如意——日子不急不缓地往前走，这已经是最好的生活了。

而此刻的我，就是这样。

没有更多想要的了。

如果非要有——

那就请你也好好的。吃饭吃干净，天热多喝水，出门记得防晒，开心的时候大声笑，不开心的时候就找我。

朋友嘛，就是用来麻烦的。

信尾仍是旧语叮咛：愿君加餐饭，添衣裳，小满常驻。

你那边今日天气如何？记得同我讲。

除此之外，别无他事。

顺祝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