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土生土长的武汉硚口人,打小在古田一路长大,伴着铜材厂的机器轰鸣长大,看着厂区的铜烟飘了几十年。在我们老武汉心里,武汉铜材厂从来不是一座冷冰冰的厂房,它是硚口工业的底气,是我们这代人青春与生计的落脚处,每一寸土地都浸着汗水,每一台机器都藏着武汉人的倔脾气。1958年那会儿,大武汉正热火朝天搞建设,四个熔炼合作社合在一起,建起了耀华冶炼厂,后来改名武汉铜材厂,扎根在古田五路16号,那时候条件实在艰苦,厂房用红砖砌成,机器是老旧的轧机,我们这些工人大多是本地街坊,放下锄头就进了厂,全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干活,夏天车间里温度能冲到四十多度,铜水烧得通红,热浪裹着铜粉往脸上扑,汗珠子刚冒出来就被蒸干,衣服永远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手上磨出的厚茧一层叠着一层。可没人喊苦,那时候能进铜材厂是天大的荣耀,是实打实的“铁饭碗”,全厂一千七百多号人全是街坊邻里,上班一起出力干活,下班凑在一起聊天,谁家遇上难处,全厂都会伸手帮忙,厂区里的人情味,比铜水还要滚烫,到了七八十年代,工厂迎来了鼎盛时期,成了武汉唯一能生产铜带材的企业,产品卖到十几个省份,连黄河小浪底工程都用了我们生产的铜止水板。1984年更是风光,我们生产的铅管用到了试验通讯卫星上,中央都发来贺电,那段日子,走在古田街上,说自己是铜材厂的工人,腰杆都挺得格外直。
后来时代变了,市场经济的浪潮涌来,国企改制的风吹到了古田,铜材厂慢慢走了下坡路。机器老化跟不上生产节奏,体制僵化没了往日活力,曾经热闹的车间渐渐冷清,熟悉的工友一个个离开,有的下岗另谋生路,有的跟着厂子辗转搬迁,昔日热火朝天的厂区,慢慢没了机器轰鸣,没了铜烟弥漫,只剩下红砖厂房静静立在原地,守着一段旧时光。2007年,一百多亩的厂房被转让出去,后来一部分改成了工业博物馆,锈迹斑斑的老机器被摆放在那里,成了我们这代人的回忆载体,如今再回古田,老厂区周围早就变了样,高楼拔地而起,电商产业园取代了老厂房的喧嚣,只有那栋红砖老楼,还留着当年的模样,墙上的斑驳痕迹,全是岁月刻下的印记,偶尔碰到老工友,站在老厂房前聊起当年,说起滚烫的铜水、轰鸣的机器、热闹的厂区,眼眶还是会发热,那是我们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时光,是大武汉工业时代最鲜活的印记。
几十年光阴一晃而过,古田的铜烟早已散尽,机器的轰鸣也成了遥远的回忆,但武汉铜材厂从来没有真正消失,它藏在我们老武汉人的记忆里,藏在硚口的工业血脉里,藏在大武汉永不褪色的奋斗故事里。就像我小时候总望着厂区的铜烟憧憬未来,如今看着老厂房静静矗立,依旧能感受到那份滚烫的烟火气,那是刻在武汉人骨子里的坚韧与荣光,从来都没有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