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与历史|8年,他记录了一个武汉深巷里的江湖戏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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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宏杰是个摄影师,也写作。他的作品都有这样的特点:贴近底层社会、有丰满的人生故事以及,整个记录的过程耗时数年乃至十数年。他之前广为人知的作品包括《中国人的家当》和《最后的耍猴人》。这次他记录的是武汉最后一个民间楚戏班,你看到的不是戏曲文化,而是戏班成员的人生故事,他们之间纠葛纷争,自身起起伏伏,没有长吁短叹,只有武汉人的生猛。包括这本《最后的江湖戏班》在内,这些作品的契机和成型的条件,可能都离不开他所供职的《中国国家地理》这样的机构媒体平台。但马宏杰眼中并不是只有“选题”,作为做过工人也做过记者的人,他对如何叙述普通人的生活极感兴趣,这些画面和主题是他的表达契机。同时出版的其实还有他职业生涯概述《拍摄人间》,两者结合来看,马宏杰更像一个社会纪实创作者,他试图留住他认为有价值的社会记忆。马宏杰喜欢旅行作家保罗·索鲁,他认为后者的犀利为其所记录的风景赋予了别样的意义。在马宏杰的写作里,你能看到他的批判思维。他不是一个隐身的叙述者。和之前的作品一样,《最后的江湖戏班》很容易让人产生对历史洪流和人间百态的感慨。创作这份作品在当下越发显出奢侈意义:不是发掘日益稀缺的拍摄对象,而是如何一如既往耐心对待自己的创作初衷。经“北京贝贝特”授权,我们摘选了开头内容分享给读者。本书现已上市,点击“阅读原文”即可购买
2018 年 12 月,我第一次被武汉摄影师方三勤带到了老汉口房屋密集、街道狭窄的迷宫般的巷子,找到这个隐匿在拥挤楼房中的小戏班。武汉城市很大,在中国排名第五,这里给人的感觉却是紧缩在一起,这种楼房间距的紧凑感,大概是中国沿长江城市的典型特点。在这种密集挤压下,狭窄的巷子里汇集了所有的生活场景,路边全是小商小贩,卖五金电器的、修车配钥匙的、收废品的、弹棉花做被子的、按摩修脚的……囊括了吃喝玩乐的种种。这里是最后的老汉口所在地,也是武汉市井烟火最为浓郁的地方。陈旧楼房吸附着几十年的尘埃,显得暗淡无光。巷子上空架设着密密麻麻的网线、电视线、电话线,上百条线缆绞在一起,像一条斑纹蟒蛇在巷子上空穿行,随后又形成一张张蜘蛛网,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十字街口的电线上挂着一个广告牌,上面用红字醒目地写着“性用品”。从阳台伸出的竹竿上,晾晒着上衣、裤子、被单、底裤、文胸、鞋垫、袜子。端着武汉特有的热干面边走边吃的人在广告牌和衣物下低着头穿行。小店里的饭菜极为便宜,门口立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各种动物内脏,一碗热干面三元、酸辣粉三元、酸汤水饺四元、鸡蛋汤圆四元、蛋酒两元,人们吃得津津有味。各种人物、各种味道、各种气息混杂在一起。早晨的阳光从楼间的缝隙中斜射到巷子里,卖包子的小贩打开笼屉时, 一股热气升起,在阳光下形成了一道晨雾,让巷子变得有一些生机。“如果不是准备拆迁,我们拆迁办进入,我也不会发现这个戏班。”方三勤说。从三民路开始,路边就打出很多口号条幅,写着“政策不会变,早签早搬新家园”“楼上楼下签了,隔壁左右签了,您就放心签吧”。“这里准备拆迁,去年我们就进驻,动员这里的住户早日签署同意拆迁协议,但是很难。老百姓都认为赔偿得太少, 那些钱根本不够买一套原面积的房子,这里的地段又是市中心,价格远不是这样的低,所以拆迁工作进展很慢。”方三勤边走边跟我说。继续走进巷子深处,标语横幅越来越多,每隔五十米, 空中就拉着一条红色横幅,写着“ 别担心,先签不比后签少”“政策如一,标准如一”“改变是为了更好地生活”——似乎在时时提醒住在这里的人们别忘记搬迁走人。在一条横幅下面坐着一个三轮车夫,看他一筹莫展的样子,我猜他今天还没有找到活儿干。旁边的小店主往门口摆着货物,人们该干吗还干吗,横幅上那更好生活的口号似乎和他们没有关系。戏班所在地是这片密集巷子的中心,门上挂着一条横幅, 上面写着“楚戏文化乐园”,下面还有一排小字,写着:内设棋牌、戏剧、茶座。进屋就得掏钱,第一次去,我只看了一场戏,其间老板娘迫切地要走了 20 块钱戏票钱,看戏的心情被打扰,我拍了几张照片就离开了。也正因如此,我感受到这个戏班会有精彩的故事。第二年,我趁“五一”假期,专程去这个戏班做了几天的采访。戏班在一间像仓库一样的房子里, 每周三开戏一次。百十平方米的空间里聚集了二三十号人,屋子中间有一个小舞台,只有十平方米大小,台上演员的动作施展不开,他们拿捏着动作的幅度,尽心尽力表演,看戏的人多为老人,他们似乎不受任何影响,专心致志地品味着只属于他们那个时代的戏剧依恋。我以为这些老演员、老观众是为了爱好,坚守着最后的楚剧班子,为一个偌大喧嚣的都市注入几声原始的唱腔,虽说不算什么激情高昂的情怀,却也是一种即将消失的生活方式。然而,这次采访,市井文化夹杂着令人意想不到的个人情感、苦难、心计,以及复杂的人性,毫无保留地展示在我面前。由于是早晨,戏班没有演出,剧团团长垂着头坐在椅子上打盹,没有听到我们进来的脚步声。房子里放着两张麻将桌,椅子、煤气罐、锅碗瓢盆等用品占据了屋子的每个角落, 中间有一道布帘,布帘下就是戏台。不演出的时候,这里就是吴团长放床的地方,他每天睡在这里,如同一只动物睡在窝里,体现不出任何作为团长的风采。武汉是中国的四大火炉城市之一。五月时已经很热了, 不透气的屋子里散发着一种混合了身体气味的浊气,让人闻着很是不舒服。吴团长敞着怀,穿着随便,衣服很旧,相比起剧团团长,第一眼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废品收购站的老板。他的头发有一半谢顶,剩下的头发也稀疏可数。“叫我老吴就行,吴团长也可以,我的真名叫吴正彬。”“我是 1943 年 2 月 16 日出生,老家在汉阳县(今武汉市蔡甸区)大集区小集乡吴家湾,后来搬到汉口。我们家出了几个有名的楚剧人物,一个是王玉珍,是《洪湖水浪打浪》的演唱者,一个哥哥王智明(音),加上嫂子赵玉平(音),还有一个姓郑的。我是学评书的,之前在文工团工作。”刚和我接触时,吴正彬很热情,乍看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随着他说话,我才开始觉得他并不简单,且深藏不露,是个老江湖。“没有人让我学,我十几岁就跟着草台班子跑龙套。戏班子来村里,我就给人家搭手干活,他们唱完了给我几毛钱花。1959 年,我考进了武汉市汉剧的戏校,初中毕业后,我父亲不让我再唱戏,要我到长江航运公司做调度工作,从重庆开始,巫山、奉节、巴东、宜昌、沙市、武汉、黄石、无锡、九江、马鞍山、铜陵、涪陵,再到南京、高岗、上海、镇江, 这些地方都是我的调度范围。”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笑得皱在一起。我想,在那个年代,他是手握一定权力的人。“那是李富荣的妈妈张学兰。”他指着坐在一边的一个老太太,“她资格老,在戏剧专业上搞了一生,我之前还给她跑过龙套,她最后没有落在一个好位置上,人事落到了京山县(今京山市,湖北省荆门市下辖的一个县级市),要是落在武汉市,她怕是要红透半边天。”这间房子有百十平方米,屋子的角落被各种用品占满。团长吴正彬坐在屋子里的椅子上打盹。一条布帘之隔,前边是舞台,后边是吴正彬睡觉的地方。吴正彬的老婆叶秀文在室外晒着太阳打瞌睡,两人的梦境一定不一样。“她没有进到省属、市属的剧团,地方话称‘这人没有进一个好庙’,没有‘好庙’,就供不起这尊‘神’,演得再好也发挥不了。我之前汉剧团的同学,现在个个都是红角,每月都有八九千块钱的收入。”1984 年,长江航运公司所属的洪山区文化局找到吴正彬, 让他组建文化剧团,应对日益红火的演出市场。于是,吴正彬担任团长,组建了武汉市百花楚剧团,取自“百花齐放”的意思。“文化大革命”时期下放了很多戏剧演员,1976 年后, 这些演员都返回了城市,正处于无处安置的状态,吴团长就把一些演员收编在他的剧团。说到这,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脸上很是得意。“当团长当然不错,但是你会唱戏吗?”他看起来并不像会唱戏的样子。每个演员都有自己最拿手的角色,我追着问他:“您唱什么角色?”“我什么都唱,内角、外角,杂巴角,都会唱,主要唱丑角。‘一顶乌纱头上戴,两个衙役来听差’,这个就属于丑角戏。‘三六九日把堂坐,四平八稳坐起来,五心不定想搞两个, 六亲不认想发财’,这也是丑角戏。再就是桥段,婆婆、媒婆、怨妈,这些角色都是我的。”他摆着手,做着动作,嘴里念着口白,顺便给我介绍。他的念白词讲得很有趣,在剧团里熏了几十年,只要不是主角,他都能扮上装,上台唱起来,即便词错了也是一场戏。戏曲中,京剧的唱词讲究“准纲准词”,不能唱错,其他的戏词相对灵活些,只要押韵顺口、情节合理,就好往下唱。“从 1978 年开始到 1995 年,我的戏班子很兴旺、很赚钱的,还给国家上缴利税。那时候戏曲占了天时、地利、人和。我的剧院位置在民众乐园,全国来交流的演员都知道武汉民众乐园。民众乐园八年换了五届经理、主任,但是剧团效益好,一直不换我们。一直到 1995 年的时候,民众乐园被撤销, 我就搬到了安徽街。安徽街的剧场,我投资了好几万——建有五百多个座位的剧场,白天基本上是满座,夜晚八成满座。”吴正彬说,他的戏班演员很多,他就把演员分到四五个戏台子唱戏,每个演员一个月的工资是五百块钱,剧团一年下来能赚几十万元,主管的文化局按总收入的百分之十提成。吴正彬在民众乐园的演出一直持续了十五年之久。随着房地产的开发,演出已难以带来显著的经济效益,地方政府就将民众乐园卖给开发商,用于开发房地产项目。吴正彬开始带着自己的剧团游走演出,哪里有剧场就去哪里演。2003 年,戏曲剧形势开始走下坡路,安徽街也拆迁,剧团的演出场地不停更换。吴正彬先是在中山大道福庆面馆投资了一个剧院,已经装修完成准备演出时,消防验收没通过, 需要在中山大道一侧修建一条紧急消防通道,得再花十六万元,于是吴正彬放弃了,已经投入的十几万元也打了水漂。接下来的几年,他拉着演员东拼西凑地到处跑着演出,这里演一段,那里演一段,慢慢地演员少了,观众也少了。随着时间推移,游戏、电影、网络这些新的娱乐形式开始挤占戏曲市场,新一代的年轻人中更没人愿意再看戏。2006 年,吴正彬终于找到现在这个地方,带着一支三十多人的演出队伍搬了进来,在这里安家落户,现在每个月的戏班在巷子深处一间不起眼的房间内,只有演出时传出的唱声会引起人们的注意。房租是两千八百元。虽说地方不大,但是吴正彬吃住在这里, 演出也在这里,再也不用到处漂泊。刚搬到这里的时候,每周三、四、五,剧团雷打不动演三场戏,后来变成了现在的每周一场。听戏的人越来越少, 之前那些唱戏的演员也老了,死了不少;健在的大多不唱了, 成了这里的观众,在这里娱乐消遣,打牌看戏。每天来这里玩的人,少的时候只有四五个,多的时候有七八十人。虽说每周只有一场戏,剧团演出的环节和程序一样不少。最常上台的是几个“老戏骨”,算上打鼓的、敲梆子的、拉二胡的,还有梳头的、化妆的、管衣服的,一场戏下来需要不少人。“演员一星期只来这里演出一次,唱一场戏,够糊口吗?” 我问道。“演员都是退休的人,他们都有退休金,来这里就是为了乐一乐,是一种乐趣。像我坐在家里,一个月也可以拿几千块钱退休金,靠唱戏赚钱那不得饿死人嘛。”他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一周只演出一场,只能坐十几个人的剧场,能有多少收入。“戏曲是一种不动产,是非物质文化遗产,我再不搞,也就没有人搞了。我可不是吹这个牛,武汉现在已经没有楚剧团了,现在干这个赚不了钱。”他是不是武汉唯一的楚剧团我不知道,但是他敢这样说, 样子还很自信。如果武汉真的仅存他这个身居闹市的小楚剧团,我倒觉得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这边哪有收入呢?”他一脸不解的样子,好像在装糊涂。“我们现在都是自负盈亏。观众有打赏的钱更好,如果没有打赏我就给三十块钱,你懂我的意思不?一个演员只有三十块钱的演出费。”当家演员有三十块,跑龙套的给二十五块。如果一个演员唱得好,观众打赏得多,吴正彬不但不用给演员钱,还可以拿百分之五十的提成,这些钱则用来分给工作人员,梳头的一次给二十五元,打鼓的、敲锣的、拉二胡的都是三十块钱,用于弥补他们的出场费。这样算下来,没有一个人能拿到五十块钱,一场两个小时的戏,也就赚一顿饭钱。“有时候观众打赏几百上千的都有,他戏唱得好,就有人来抬他,就连跑龙套的也有人给他打赏六七百的,有人抬在戏院是很风光的事情。”“就像过去戏院里的演员,要是演得好,观众就会往台上扔钱、扔珠宝一样?”这是我在电视剧《大宅门》中看到的一幕。“对,过去演戏想出名,必须得有钱有势的人来抬他。像京剧的名角梅兰芳、马连良和豫剧名角马金凤都是这样。这是戏曲行道上的规矩,明白吗?”吴正彬加重语气,既肯定又兴奋地说道。“抬演员的钱你收多少?”我直接追问,也许这个行业规则在过去不能说,现在总该可以说吧。“抬钱上了一千块钱,我就跟这个演员三七分,如果不上一千块钱,那就要五五分。因为我要用这些分成的钱给那些化妆的、敲锣的、打鼓的、跑龙套的人支付费用。”“今天就到这里算了。”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吴正彬的一句话让我们今天的谈话戛然而止,我不知道是哪个问题触动了他哪根神经,总之,我感觉到他对钱很敏感。我只好终止问话。题图来自电影《椒麻堂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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