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行
黄伟
2026年4月18日—4月23日,应敏总、元总之约,我与诸友一起云游武汉、宜昌和荆州,其间赏景,饮酒,作乐。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今日得宽余。--题记
上次到汉,是在很久以前。这次受邀,已经隔了二十余年。物换星移,桑海沧田,自然是要去的。不但要去,而且要欣欣然聊发少年之狂。
一
武汉有多少江河?大的两条,长江和汉江。小的,五千米以上的有165条。你看吓不吓人?所以武汉又名江城。除此,武汉还有166个湖泊,所以,武汉人亲昵地把自己的居住地称为“漂浮在水上的城市”。
我们到武汉时已是下午,本想休息,敏总说,可去的地方太多,还是先紧后松吧。于是吃完晚饭就去游江。我游过黄浦江,但长江两岸景色比黄浦江还要壮丽。敏总说,让现实说话,由你们评价。
暮色四合时,武汉的江面便成了流动的琥珀,我们站在码头,好像是汉阳门罢,看最后一缕夕阳被龟山上的电视塔刺破,碎成千万片金箔,坠入墨绿色的江水,溅起鳞鳞波光。敏总及时地问我,黄浦江有吗?说实在话,黄浦江没有,因为武汉有龟山蛇山,黄浦江两岸只有高楼大厦。而这块,武汉竟也巾帼不让须眉。武汉三百米以上高楼,竟然是全国第一,数量是碾压上海和深圳的存在。
游轮启航的汽笛声惊起一群水鸟,有白鹭,也有海鸥。它们掠过江面,翅膀沾上了两岸的灯火。我想起我们老家,月上柳梢时,城市中,农村里便都无一例外地收工了,而这时,武汉的白鹭和海鸥们则刚刚开始了它们的夜生活。它们是原本如此,还是随着武汉的发展而进化?就像现在,我们也调整了生活钟,开始了到访武汉后的第一个不眠之夜。甲板上,穿着五颜六色服装的姑娘们有的撑着伞,有的举着灯笼在拍照,声音清凉而甜美,江风裹着水汽刮来,将一把油纸伞吹跑了。伞在前面跑,人在后面追,追到船舷边,人就势倾伏在护栏上,那美丽的姿态,和石上流泉一样的笑声,让我想起泰坦尼克号的经典造型。我不得不承认,还是中国特色更富有青春活力。醒过神来,目光再追逐到远远的江面,那把伞竟还坚持着不落入水里,它是在用力气,开出最后最灿烂的花朵。朴树在歌里唱道,这耀眼的瞬间,惊鸿一般短暂,仿佛划过天边的火焰。
船走着。对岸便是可以和浦东媲美的武昌楼群,这个绵延几公里的摩天楼群是武汉的骄傲,这种骄傲体现在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启动的灯光秀上。玻璃幕墙化作巨大的画布,光影如泼墨般肆意挥洒。有时是崔颢的诗句在楼体上流淌,有时是编钟图像和声音在夜空中震颤回响,有时竟有江豚跃出长江水面彰显人如何与自然和谐共处。惊涛拍岸,高潮迭起,引起我们阵阵惊呼。
游轮驶近长江大桥,钢铁结构的暗影在江面布下了细密整齐的网。我不禁想起伟人“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的豪迈诗句。1957年这座桥通车,当时是理所当然的万里长江第一桥。现在,长江上已经建成成百上千座现代化桥梁,但是武汉长江大桥仍然以高质量高水平的建设成就,屹立武汉,享誉全国。
返航时,我们对武汉已相识还未相知,但是对中国人说到武汉时,在武汉两个字的前面重点加了个“大”字,心悦诚服。江河纵横不可谓不大,高楼林立不可谓不大,“985”“211”遍地开花不可谓不大,坚如磐石地扎根于中国的地理中心不可谓不大。
武汉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和绵长悠久的人文历史,注定了它千百年的高贵和璀璨,武汉万岁!
二
几乎每个武汉人,面对外地的朋友,都要问一句话:去东湖了吗?有人笑了,因为每次来,只要是初次见面,都要面对这个必答题。可见东湖在武汉人心中的分量。无他,他们只是要把最好的东西,呈现于最尊贵的你。
晨光初染时,我和朋友们走进东湖的怀抱。湖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若远若近,若动若静,若隐若现,若即若离。岸边有望不到边的垂柳轻拂水面,借着春风,萌发出别样生机。岸边的树,和如同浸在水墨中的远山,一起勾勒出生龙活虎,变化多端的山水画卷。
东湖之美,简直从一进门就抓住了我的心。
行至绿道,见千树樱花开放。粉白的花枝斜逸而出,在湿湿的空气中摇曳生姿。我们路过一个樱花园,人声鼎沸。终因行程紧迫,留了遗憾。从雄伟的大门外望进去,能看见巨大的黄帝头像雕塑。园名我是忘了。园门两边镌刻着一副长联,我也记不起来了。但当时我觉得相对于壮丽景色,对联略显逊色。要知道,与我同行的启先老师,可是广西的国学泰斗。像苏轼一样,和樱花园擦肩而过。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有朋友,名飞哥,一步三回头。
东湖很大,游人如织。我说人,不说客。因为在东湖边徜徉的,一大半是武汉当地人。他们把东湖当成运动场,当成自家的池塘和后院。每天清晨,旭日东升,三五好友,吆七喝六,骑着自行车,就出发了,一转就是一天。东湖岸边的道路,能通车的就有两百多公里。路的两边,古木森森,遮天蔽日,在中国的大城市中,大概也是独一无二的了。
树下的规划很亲民。跋山涉水,无非是累,于是摆上三三两两的石凳。有老者拄杖而坐,茶杯搁在石桌上,升腾的热气与晨雾交融。遇见几位汉服姑娘,轻舒广袖,闲对流云,仿佛刚刚从《楚辞》里走来。又遇见几位和服少女,唱唱跳跳,尽显岛国情怀。有些地方看见和服,就想起鬼子和汉奸。时过境迁,我们不忘历史,但以平常心看待花开花落。
登临磨山最高处,天地豁然开朗,听说朱德总司令一九五四年到过这里,写下了“东湖暂让西湖好,将来定比西湖强”,如今该是一语成谶了吧?这十四个字,如今在朱碑亭里,陪伴东湖边的秋月春风。磨山如果在我们那里,真的是微不足道,但在东湖,它是巍峨屹立之所在。从这里看东湖,只见湖水如玉,广袤无边。岛屿如散落的棋子,点缀其上,平添了湖的几分生动色彩。我们正站在高处啧啧称奇时,一叶扁舟划破湖面,桨声欸乃,惊起白莺数点,翅尖掠过水面,抖落满湖碎金。
我们跟着景区的车子继续前行,便到了离骚碑。这座碑高14.8米,底座宽17米,红色花岗岩材质,落成于1992年。《离骚》全诗373句,2490字。碑文选用伟人1913年在湖南一师读书时魏体手抄的《离骚》全诗摹刻,字体苍劲隽逸,可谓登峰造极。诗难得,字更难得。一座文学丰碑,两位风流人物。开天辟地,岂非雄哉!
东湖的最后一站,我们放在梅岭1号。为什么?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茂密的树林里有一座石头砌成的两层楼房,这就是毛主席故居了。主席特别喜欢东湖。这里是他除中南海外,居住时间最长,接见外国客人最多的地方。他先后48次下榻东湖宾馆,在这里接见过金日成,胡志明,蒙哥马利等外国政要。1953年2月泛舟东湖时,他对李先念、李雪峰、罗瑞卿说:你们东湖不错嘛,湖的北面地势开阔,南面层峦叠翠,东西起伏有致,湖面和周围山水相依,是个好去处。
伟人对自然风光的评价很多,但提到这样的高度,东湖是绝无仅有的,所以说,东湖享受殊荣,真的是不无道理。
伟人故居的外面,立了一块石头。平面上有伟人在梅园的照片。凝视这张照片,让我瞬间破防。没有笔挺的服装,没有考究的背景,就那么随意地坐在一把普通的木椅上。翘着二郎腿,微微歪着头,坐姿朴实,仿佛能看到他刚从田间地头回来,裤腿上甚至还粘着泥巴,便随手拉把椅子坐下。正是这个接地气的样子,让亿万人民觉得他亲,他近,他是永远的主席,不朽的丰碑。
三
第三天我们早起。客随主便,说是去宋庆龄故居。我说去就去。故居位于江岸区沿江大道162号,为典型的俄式砖木结构,三层洋楼,设计者是德国人。宋庆龄1927年上半年居住于此地,长达八个月。
故居类纪念馆,我们看得太多,几乎已经是审美疲劳了。这倒不是不尊重国母,而是人性使然。确实,土豆炒牛肉是个好菜,但犯不着每天都吃。于是照了张相,证明曾经来过,几个人就说笑着离开了。还没走几步,不过转了两转就进到了鄱阳路,路挺宽,人太多,拥堵已是不可逆转。
我抬眼一望,远远地就看见那栋红砖三角楼——巴公房子。我应该承认一个铁一样的事实:巴公房子要比宋庆龄故居和八七会议旧址红火得多。
巴公房子前的街道,是个岔路口,早已被花花绿绿的年轻人挤了个水泄不通。我旁边的小车,喇叭按得都要冒烟了,人们还是赖在那里,坚如磐石。潮起潮落的人群举着长枪,短炮,还有反光板,高声叫嚷,低声嘀咕,彼此间不沟通,不交流,因为说的都是彼此听得糊涂的南腔北调。有司机急得摇下车窗喊,让一下行不行啊,我要回家啊。毫无疑问没有谁去理他。几个拖着行李箱的外地人,在人行道上,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有个人的旅行箱轮子被石板缝卡住了,眼泪几乎就夺眶而出。我庆幸吃早餐时自己的英明提议,行程漫漫,要精兵简政,能不带的东西坚决留在宾馆里。
这么一个红得发紫的地方,武汉数一数二的打卡地,就是推陈出新的巴公房子,俄国兄弟1910年建成的老楼,最近几年满血复活,从一个见证岁月沧桑的副角,变成了一个创造历史奇迹的主角。巴公房子的崛起,使鄱阳路这个超级影棚,从早上八点太阳升起到晚上华灯初上,一直在营业。整条街最繁忙的不是面包房、咖啡厅,而是摄影师和模特。他们都有一双慧眼,能看穿你拍照留念的欲望和犹豫不决。如果你还在动摇,还捂紧钱袋子,他们会告诉你:姐姐,拍一组呗,来一趟武汉不容易。300元半小时,6张精修,很快就可以出片了。你可能拒绝,但阻挡不了另一组摄影师和模特的前仆后继。
其实,这是城市发展的进程中出现的现象。对武汉来说,网红打卡毫无疑问是一种必然,而对巴公房子来说,它的突然爆红则是一种偶然。年轻人的热情洋溢和不稳定性,成就了热点焦点关注点的此起彼伏,客观上也推动了城市的发展。
所以,从对历史建筑的活化利用的角度去看,巴公房子成功了。真正让我忐忑不安的是,宋庆龄纪念馆,八七会议纪念馆,近在咫尺,却门可罗雀。这是为什么呢?
四
这次来武汉,我们的目标是一路向西。因为三峡水电站。不过,我从没想过为三峡写一个字。范仲淹三两句描绘洞庭湖后说,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三峡乃世纪工程,建成以后,文人墨客,纷至沓来,数十年间出了多少传世之作,谁能知道?我们不必去干锦上添花的事。再说了,我之于名流,如萤火之于皓月。人要有自知之明。
写写荆州吧,这次我们真到了荆州。
荆州是三国的古战场,刘备、关羽、张飞、赵云在历史上熠熠生辉,《三国演义》的故事,中国人耳熟能详。
我要写写张居正。去武汉之前,我真不知道明朝的大宰相张居正是荆州人。
步入荆州古城东门,一座白墙青瓦,朱红门窗的仿明清园林建筑静立于此。此地虽非原构,然其格局和意境,仍足以引人穿越时空,凭吊那位以“愿以深心奉尘刹,不予自身求利益”自许的千古一相。
故居为五进四重院落,东房西园,清幽雅致。庭院错落,亭台简约,草木葱茏,小桥流水间诗意盎然。门额高悬“张居正故居”匾额,楹联曰“日月并明九州朝大明天子,丘山为岳八方颂太岳相公”,道尽其与帝王将相间的深厚渊源和历史地位。对联的作者没有注明,我也不问,离汉以后,不可考也。院内有堂有祠,皆陈列张居正手迹,御赐文物及生平史料。我注意到他为万历皇帝编撰的启蒙图本:《帝鉴图说》,真的是用心用情,尽显这位政治家帝师之责和安邦济世之志。我为此照相并留下视频。
张居正的故事,中学课本里有粗略记载,但简单,且不生动,所以来一趟荆州非常必要。
我们有一个好导游,或者是讲解员,听他讲张居正“早慧神童”、“宦海沉浮”、“力挽狂澜”、“苍凉悲歌”的故事,能让人怆然泪下。张居正五岁入学,七岁通六经,十二岁中秀才,二十三岁成进士,早早就显露出非凡才华。听导游说,湖广总督顾璘1536年秋在武昌采诗时,读到一首《题竹》诗,其中“凤毛丛劲节,直上尽头竿”一句令他大为震惊。他得知作者是年仅十二岁的童生张居正后,亲自前往张家拜访,并结为忘年之交,还赠予犀带,暗示张居正长大后一定位极人臣。后来果然如此。
万历初年,张居正出任首辅,这个职务相当于国务院总理。面对吏治腐败、财政空虚、边防松弛的危局,他以非凡的魄力推行“万历新政”:以“考试法”整顿吏治,以“一条鞭法”改革税赋,以主战派戚继光、李成梁强边固防。十年执政,一度为暮气沉沉的明王朝带来“海内肃清,四夷宾服,太仓粟可支十年,库积金四百余万”的中兴气象,被古今中外誉为“宰相之杰”。
然而,历史总是充满唏嘘,张居正同样躲不开改革家命运多舛的魔咒。1582年,张居正死了。第二年就被他的学生万历皇帝抄家削谥,故居也随之荒废,成了菜地。清代戏曲家孔尚任在《桃花扇》里说: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说的难道不是他?
眼前的故居,是本世纪初旧址重建而成。青砖不语,深宅无言。有人说复原的东西没有价值,但复原的东西也在诉说那段复杂而沉重的历史。以史为鉴,有人怕,有人退。唯故居里的张居正塑像,始终昂首持卷,目视前方,仿佛放不下远大的理想和未竟的事业,期待后来者奋勇前行。
五
夕阳里,晚风中,我和同行的朋友们站在长江岸边,依然笑着,说着,但春江水暖鸭先知,气氛已经不太一样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喜气洋洋里竟生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惜别之情,我知道,这段旅程即将画上句点。回望在武汉的日日夜夜,心中充满的不仅仅是旅人归去的怅然,更有一份被这座城市浸润后的激动。如同一个少女,游了巫峡,上了巫山,风餐露宿,承云接雨,今后不管武汉是否接纳我们,承认我们,我们都是武汉的人了,我们心甘情愿。
我们这次说走就走的旅行,从长江和黄鹤楼开始。之所以开篇不写这座江南名楼,是因为这座楼我已经来了几次。当然,登楼远眺,长江与汉水在此交融,浩荡东去,仍然有新的感受。在特定的时间,特别的地点,久别胜于新婚,是有充分的道理的。那句“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的千年慨叹,曾使李白面对如诗如画的景色,也无从下手。建议没有到过武汉但有武汉之约的朋友,来武汉,还是从黄鹤楼开始。站在楼顶俯瞰,感受到的是一种贯通古今的磅礴气韵,它不仅仅是一个景点,更是读懂武汉人精神气质的卷首或序章。
武汉的魅力,在于寻常巷陌中的人间烟火。一碗芝麻酱香浓郁的热干面,一份又辣又香味道独特的鸭脖子,一碗清甜爽口的蛋花酒,足以让远方的来客回味无穷。而你要知道,这正是武汉人一天充满仪式感的开始。这种对日常美食的极致讲究,折射出武汉人扎实、热烈的生活日常。比如这一次,六天四醉的经历,印象和教训,就已经让我们刻骨铭心。
武汉还是一座被江水滋养,被书香浸润的城市。若问其灵魂何在,答案必在文化与教育之中。这不仅仅是历史的积淀,更是城市生生不息的内生动力与精神食粮。荆楚大地,文脉绵长,这方面的叙述,不说也罢。这次我们去了“武博”。好事多磨,几次上楼下楼终于看到曾侯乙编钟。遗憾的是,在人山人海面前,我们屈服了,终究没有亲自走到越王勾践剑的跟前。勾践卧薪尝胆时,应该是佩戴了这把剑的,这样想着,就衍生出了多多的遗憾。武汉的教育,则是点亮这座城市的永恒之光。漫步珞珈山下,置身喻家岭旁,到处是思想文化和技术创新的碰撞。来自五湖四海的青年学子在长江的岸边汲取智慧,将个人的梦想融入了国家的命运,以青春之我,创建青春之家庭,青春之民族,青春之国家。所以,我们又说,百年武汉同样是一座充满活力和魅力的年轻城市。
武汉之旅已然结束,但江城的晨雾、晚风、笑语和滋味,已沉淀为我人生记忆中最精彩最温暖的篇章。
汽笛响起了,武汉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