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文章提到我终于从县城电厂熬到了武汉总部。
坐在办公室的那天,我看着窗外的车流,觉得自己赢了。苦吃了,夜班熬了,从值班员到专工一步一步爬上来了,我终于可以像那些白领一样,坐进写字楼,吹着空调,按时下班。
我高兴了三天,第四天,我就知道自己有多天真了。
开第一次部门会,领导让大家讨论一个项目的方案,我坐在角落里,脑子里想着规程怎么说、标准怎么定,我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全是“按照第几条”“不能超过多少”“必须怎么样”。
然后我旁边那个比我小七八岁的男生开口了,他没背规程,他从市场趋势讲起,讲到客户需求,讲到成本控制,最后落到技术方案,条理清晰,数据扎实,还顺便开了两个玩笑,全场都在笑。
领导听完点了点头,说:“不错,你牵头做吧。”我张了张嘴,把准备好的话咽了回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男生是浙大硕士。他不仅专业强,还会主持、会演讲、会轮滑,公司年会他当主持人,全场气氛被他带得飞起。他朋友圈里周末去东湖骑行、去VOX看演出、去学烘焙。
我看着他的朋友圈,看了很久。
我像一只在井底待了太久的青蛙,爬出井口才发现,外面的世界已经不是我想象的那个样子了。
在县城电厂的那些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每天盯着参数,背规程,处理故障,我变得只会说“这个不行”“那个不能”“按照规定应该”,我不会开玩笑,不会寒暄,不会在会议上接住别人的话茬。
我以为专业能力强就够了,到了总部才发现,这里的每个人专业能力都不差,但他们不止有专业能力。
他们能说会道,能把一个复杂的问题讲得清清楚楚;他们情商高,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他们家境不差,不用每个月盯着工资条算房贷;他们有很多奇思妙想,敢尝试、敢犯错、敢推翻自己。
而我,只会“按照规定”。
那天部门聚餐,大家聊起周末在干嘛,有人说去听了音乐会,有人说去学了插花,有人说在家做了法餐。
轮到我,我愣了,我周末在干嘛?我在睡觉,补一周的觉。倒班那些年留下的习惯,到了周末我只想躺着。
我说:“我在家看电视。”话题没有接下去。
我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在电厂,我是那个“考试永远第一”的人,我靠背书、靠硬扛、靠不睡觉,从值班员爬到专工。
但在总部,这个游戏规则不灵了,这里没有人问你规程背得熟不熟,这里问你:这个方案你怎么看?这个问题你有什么建议?这个客户你怎么搞定?
你的证书、你的倒班经历、你背过的那些条文,在这里只是简历上的一行字,没人会因为你考过一造就高看你一眼。
更让我惊讶的是,他们随时可以转身。
有一天我听说,那个浙大硕士辞职了,他去了一家互联网公司,薪资翻倍。我问他:你不怕吗?现在大环境这么差,他笑了笑说:怕什么,大不了再找呗,我愣在原地。
我用了快十年,才从一个县城电厂爬到武汉总部,他说走就走了,好像换工作跟换件衣服一样简单,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他胆子大,是我底子薄。
他的背后,有学历、有眼界、有家境、有人脉、有随时可以重新开始的能力。我的背后,只有那个熬了快十年的电厂,和再也熬不动的自己。
我没有什么可以退的地方,小镇做题家,考出来了就是出来了,回不去了,也不甘心回去。
快四十岁了,我才学会一件事:人生不是只有“熬”这一种活法。
我花了十年,把自己变成了一台只会执行命令的机器。而总部那些人,他们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人——会思考、会表达、会生活、会变通。
我开始学,学怎么开会,怎么说话,怎么在饭桌上不冷场;学Excel、学做PPT、学怎么把自己的想法讲清楚;学周末不躺着了,出去走走、看看、听听。
我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但至少,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活着了。
前几天,那个浙大硕士发了条朋友圈,在新公司的阳台上喝咖啡,配文是:新的开始。我看了很久,点了个赞,然后继续改我的PPT。
我不是他,我没有他那样的底气,但我至少可以把眼前的事做好,把我欠自己的那些东西一点点补回来。
从县城电厂到武汉总部,我走了快十年。从“只会背规程”到“学会生活”,我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但我不想再当那台只会执行命令的机器了。
哪怕慢一点,我也要走。
评论区聊聊你在电厂的那些年,有没有想逃离的那一刻,离开电厂的你又在哪里?我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