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岁那年夏天,母亲去集上卖豆角,回来时买了几个毛茸茸的大桃子。我见到桃子,很高兴,拿过一个,也不洗,往衣服上蹭几下,就啃起来。
我吃完桃肉,桃核随手扔到地上,母亲见后,把桃核捡起来,装进一个纸盒里。我不明白母亲收集桃核有何用,就问她。她笑着告诉我说桃核埋到土里,会长出树来。我听后就拿桃核去埋,心想:要是种出了桃树,就有吃不完的桃子了。
母亲制止住我,说不是所有桃核都能种,得选成熟、饱满的桃核。埋时需洗净残留的果肉,避免腐烂。若春天种,还得在温水中浸泡两天,软化外壳,促进发芽。埋的地方土壤不必太肥沃,得疏松透气,排水良好。不能埋得太深,容易缺氧,也不能埋得太浅,避免受干旱或低温影响。要说确切深度,六七厘米比较合适。种完需浇透水,让桃核与土壤充分接触,也是为种子萌发提供必要的水分。
我得知后便让母亲挑选桃核,找可以种的地方,母亲说别急,只有春天与秋天能种。我说春天种得等到过年,秋天种吧!快到了。母亲点了点头,说秋天种不用拿温水浸泡,桃核可在低温下完成休眠,第二年春天能自然发芽。
秋天时,我和母亲在房前的园子里,找到一处适合埋桃核的地方。将桃核埋完后,浇透了水。
次年春天,农田开始播种时,一棵裹着浅黄色外衣的小精灵,从土里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世界。离远一点看,像支绿色铅笔,轻轻插在松软的土地上,仿佛要在天地间写下关于生长的诗。我和母亲乐得合不拢嘴,怕驴马牛羊伤害它,便搭个围栏将它护住。我和母亲闲着时就去看它,每次看到它,都发现长高了一点。
桃树结果这年,父亲生病了,给他治病不仅花光家里积蓄,还借了很多钱。开学的日子到了,学费没了着落,愁眉苦脸的母亲将目光落到桃树上。桃子似乎在帮我家,一个个粉嫩嫩的,又大又圆,毛茸茸地坠在枝头,像灯笼似的。母亲起大早,摘了两筐。她挎一筐,我和妹妹抬一筐,去集市上卖。筐很沉,能有几十斤,我们走得很吃力。
集市离我家二十多里,途中还得翻过一个坨子。快到坨子时,太阳升到半空中了,释放的光像火一样烤着我们。我们又热又累,全都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母亲从兜里掏出手绢,在我和妹妹脸上擦了一把,说:“前边还得爬坡,歇一会儿吧!”我和妹妹听后,将筐放下,一屁股坐在路边。母亲见后也放下筐,在我和妹妹身边坐下。
妹妹这时看着母亲说:“娘,我渴了。”嗓子冒烟的我,听妹妹说后,也说:“娘,我也渴。”母亲舔了舔嘴唇,看着筐里的桃子说:“出来时匆忙,忘带水了,你俩一人吃一个桃吧!”
我俩听后各抓起一个桃子,戳几下桃毛,狼吞虎咽地啃起来。我也许是太渴了,这次吃桃,居然忽视了味道,就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
我俩吃剩下的桃核,母亲要了过去。她将桃核放到嘴里,一边舔着一边说:“有不少果肉呢,丢掉可惜了。”
我们走到集市上已经中午,不少人都回家了,望着稀稀落落的人,心情很低落。没想到很快围过来一群人,都称赞桃子好,纷纷购买,两筐桃子很快就卖完了。
两年后,我考进了城里的初中,每次和母亲通电话,一多半时间话题都在桃树上。母亲来学校给我送学费,衣兜鼓鼓的,里面装的都是一角、五角、一元的零钱。我知道这些钱,是母亲去集市上卖桃子,积攒下来的。
妹妹进城读书的第二年,母亲在电话里说桃树生病了,叶上都有麦粒大的斑点,而且果子上也有了。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问有没有做挽救措施,母亲说你爹给树喷药了,树应该死不了。
第二年,桃树叶子没出现斑点,不是很绿,有点黄。桃子结得不多,不到一百个,长得也不大。母亲说正常,桃树大病初愈,还没缓过来。
转年秋天,一个落雨的早晨,久病的祖母去世了。噩耗传出,村里和外地的亲朋好友陆续来到我家,挤满了屋子和院子,带来的花圈,从灵棚前一直摆到桃树底下。母亲悲伤过度,晚上病倒了,父亲叫来救护车,将母亲送进医院。陪床需要人,经过父亲、伯父和姑姑商议,我不用参加葬礼,在医院照看母亲。
祖母安葬完,母亲才痊愈出院。我陪母亲回到家,见院子里的东西横躺竖卧,满是狼藉。
令我不忍心看的是,桃树根部出现一个大坑,树干掉了几块皮,枝条的尖儿也没了。母亲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问父亲和妹妹桃树是咋弄的。父亲说家里事太多,忙得脚不沾地,猪、驴和牛喂得不及时,都从圈里闯出来了。坑是猪拱的,树皮是驴啃的,树枝是牛吃的。母亲责怪妹妹不看着,妹妹委屈地说她给来的人端茶倒水,帮忙做饭,收拾屋子,无暇顾及。
母亲平静下来,拿消毒液往树掉皮的地方抹了一些,之后用干净的布裹上,又浇了点水。我问母亲:“这样就没事了吧?”母亲摇摇头,低声说:“不一定能救过来,听天由命吧!”
第二年春天,桃树居然安然无恙,粉红的桃花开满了枝头,像一个个小喇叭。我们一家人看着桃花,都说能结不少果,脸上洋溢的笑容跟着花朵灿烂。
我大学毕业后,在省城找到份稳定工作,加上国家富民政策,我家生活好了起来,不需要卖桃子了。
桃子熟时,母亲摘下来,除了给我邮一些,还送给左邻右舍吃。她还跟人家学做桃罐头,说不放添加剂,吃着健康。我结婚后,她学会了做桃仁酥。我和妻子非常喜欢吃,她就经常做,坐班车给我俩送去。
随着时光流逝,父母年龄越来越大,我将他俩接到城里和我一起生活,卖掉了老宅。离开老宅那天,母亲站在桃树前,望着满树的青桃,哭了。我知道母亲舍不得桃树,就拿相机拍了几张桃树的照片,留作纪念。这几张照片母亲视作珍宝,一直带在身边,经常拿出来看。
如今,离开老宅十多年了,园子里那棵桃树是否还在已无从知晓。我每次吃桃子,记忆里那棵桃树,以及母亲卖桃子的场景,就会出现在眼前。桃树随着童年远去了,留在记忆里的,是母亲与桃树托起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