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代后期,我们大队曾经有一个知青点,住着二十多名知青,算是规模很大的知青点。我那时正在上小学,很多事都只有模糊的印象,但也有一些事至今还记得很清楚。
我最早听说“知识青年”这个名词,与插秧有关。生产队里的社员们说,来了一群知识青年,都是武汉伢,下田插秧被蚂蝗叮了,满腿流血,女孩子们吓得哭,太可怜了。
所谓的蚂蝗就是水蛭,是一种生活在水田里的软体动物,身上长有吸盘,专门吸血,一旦吸上血就不松口,还往肉里钻,有时甚至半个身体都钻进肉里去。这东西生命力还格外强,你就是把它切成两段,只要有水,它就还能活过来。我们这些农村孩子都怕蚂蝗,娇弱的城里女孩被这么可怕的动物叮上吸血,还钻进肉里,能不吓哭吗?
对于这些知青,社员们是很同情的。我的母亲就经常念叨“这些孩子真可怜”“爹妈该有多心疼”之类的话。我们队里的妇女们心疼女知青,尽量不让她们插秧,宁愿自己多干一些,社员们的善良可见一斑。
社员们对知青不只是同情,有时甚至会表现出一种讨好。比如有一段时间,由于大队知青点宿舍不够用,新来的两名知青被安排到我们生产队,住在仓库的一间小屋里。小屋不能做饭,队长就安排他们轮流到各家吃饭,叫“供饭” ,我们家也供了几天饭。两个知青年龄都不大,也就二十岁上下。供饭的那几天,我母亲上午不用上工,专门在家为知青做饭。母亲把平时舍不得吃、只用来招待客人的咸鱼、鸡蛋、腌肉等等悉数拿出来,每天都做一桌子菜招待他们,而我们姊妹几个只能在厨房吃胡萝卜和腌韭菜。知青们对我母亲也都很客气,吃完了都夸味道好。
我们大队有个文艺宣传队,知青是宣传队的绝对主角。我记得知青们经常在大队礼堂里排练唱歌跳舞,这对我这个文艺积极分子有很大的吸引力。我总是一下课就往礼堂跑,扒着窗子看他们排练节目。有一次少先队的辅导员杨老师通知我们,今天公社的领导要来观摩表演,大家都不要去扒窗子看。但我置若罔闻,照样一下课就跑过去看,结果被杨老师一把拧起,揪到办公室罚站了一节课。
我们大队的小学里有不少知青老师。先后教过我的知青老师有三位,一位姓邱,一位姓王,一位姓蔡。
邱老师是我小学三年级的数学老师,是武汉人,很严厉。实话实说,他是个非常负责任的老师,但正因为他太负责,我们都不喜欢他。我是学习委员,各科成绩都拔尖,但邱老师对我也照样严厉。有一次我的家务活太多,作业写得有些潦草,邱老师在我的作业本后面用红色墨水写下了一大段话,最后严厉警告:你抄作业的行为非常恶劣,“一害革命事业,二害自己!”这几个字我至今记忆犹新。天地良心,我没有抄作业!邱老师教了我一个学期,后来回城了。
王老师是我四年级时的班主任。虽然我是班干部,但我对他的印象不如邱老师那么深。在我小时候的记忆中,留下印象深刻的人,要么很坏,要么很好,要么很有特点。对王老师,我既不喜欢也不讨厌,所以没多少印象。他长得比邱老师帅,但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有点吊儿郎当,对学生不太热情,也不怎么关心。他也只教了我一个学期就离开了。
蔡老师是女知青,一头短发,很精干。她的男朋友也是知青,也在我们学校教书,模样很斯文。他们俩人水平都很高,在学校很受学生们尊敬。蔡老师只教过我几节数学课,是因为我们的数学老师临时有事,她来代课。不久她就考上大学走了,她的男朋友则在前一年就考上大学回城了。
我查阅过相关资料,1970年代,大批知青到沙洋农场和周边农村插队,其中以武汉知青为主力。我们大队的插队知青几乎全部为武汉知青,他们在这里奉献了最宝贵的青春岁月。1977年恢复高考招生,同年12月湖北知青统一考试,沙洋中学、沙洋师范都设置了考点,考生主要是沙洋农场及周边农村的知青。1978年,一些考上大学、招工进厂或病退的知青陆续离开了我们村。1978年12月,国务院出台了《关于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若干问题的试行规定》,知青开始集中返城。邱老师、王老师和蔡老师应该都是1978-1979年间返城的。
改革开放初期,伤痕文学流行,很多文艺作品都表现了知青插队时的悲惨遭遇。但以我小学生的眼光来看,我们大队的知青们比起小说电影里那些知青幸运得多。如今我和村里的老人们谈起当年知青的事,老人们都说,知青们都很好,吃得饱饭,也没干过太多重活。

生活当然不只是吃饭和干活,我们这些站在远处的旁观者,不可能了解当局者的真实生活。我听说过当时有一对知青谈恋爱,女知青怀孕了,公社来人要严肃处理他们,但大队的治保主任是个好人,同情知青,力保他们,最后小事化了,不了了之。
知青的故事,也是乡村发展变迁史上不能略过的一页。虽然对农村来说,知青只是过客,农村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到来而发生多大改变,但知青们的人生却从此被改变。那段插队的青春岁月,是他们最不能忘记的人生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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