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观察到儿子有个特点:无论到什么地方,他都表现得十分淡定,没有我想象的那种新鲜好奇感。不象我们小的时候,上个街,买包话梅,要兴奋一个礼拜。大约现在的孩子见多识广,有电视有电脑,没吃过猪肉都见过猪跑吧。我本来是陪他来长见识的,倒在他的映衬下象个大呼小叫的乡里婶子。
在岳阳街上看到有卖新鲜莲蓬的,碧绿,水灵,饱满,五块钱三个,于是买下来,在儿子耳边循循善诱:看,这就是最新鲜的莲子,很可能采自洞庭湖的。“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就是指的这个。嗯,清甜爽口,味道不错……小人家扫一眼:那你慢慢吃吧。几个字,一句话,豹尾的风格。
到了岳阳楼,我把搜肠刮肚好不容易拣到的几块课文碎片背给他听:“……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古代的知识分子特别的忧国忧民,以天下为己任,他们先天下之……”“哦,知道了,也就是说他们以为自己可以拯救世界。”一脸的天真无辜显示他既不颓废也非愤童,无奈他有自己的思想轨道,决不会轻易走到你精心铺设的道路上去。
双公祠里有滕子京和范仲淹两位大人塑像,远远看过去二者气宇神态差别很大,一个主政一个从文嘛,况且俩人当时际遇也不同,一个被谪贬,一个……我忍不住想考考儿子:“嘿,你能不能判断他们俩谁是谁呢?”立马回答:“这个老滕,那个老范。”“哦?你是根据什么来判断的呢?”“你没看下面写了名字吗。”
面对着洞庭天下水,岳阳天下楼,我倒是心潮澎湃“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而儿子却说:“他们整天把酒临风,高兴不高兴都在这楼上喝酒,是不是方便喝醉了直接吐到水里啊。”
下午去君山岛,坐车从洞庭湖大桥上经过,远眺蓝天碧水,风帆片片,真是八百里洞庭美如画,可是儿子却在车上睡起了午觉。
由于洞庭湖涨水把公交车直通岛上的路淹没了,我们需要坐船上岛,近距离地感受湖水,白鹭,野鸭,芦苇丛,感觉真好,儿子又煞风景地提醒了一句:“这水里有血吸虫的!”
到武汉后情形有所好转。
在前往酒店的途中遇到路面施工,道路逼仄,视野不畅,我拖着行李箱一路趔趄,儿子倒来了神:看,修地铁4号线!他最关心地球上的交通建设了,经常对着地图上的各种干线指点江山,唾沫横飞。
第二天在著名的户部巷“过早”,手执烧卖豆皮一溜小吃的我遇到扛了机器的两位电视台记者,被采访了一通。儿子在一边看着吃着,这回不吱声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早餐完了就近去中华路码头坐轮渡(我们没有目的,逛到哪算哪)。在候船的甲板上,儿子看到了距离不远的武汉长江大桥——更主要的是下层的铁路大桥,一下子神采飞扬起来,开始喋喋不休:“……刚刚过的那个是和谐机头,又过了一个东风机头,东风机头是内燃机车,烧柴油的!……看,现在过的这个蓝皮车是电力机车车头,是特快,它减速了,它不是在等待会车,桥上不可能是单行线,它有双轨的!看,它开得很慢很慢,它是用的机车制动而不是空气制动,也不是电阻制动,……它为什么那么慢呢,可能是快要进站了,也可能是桥上限速吧。……和谐机头不等于和谐号,但和谐号都是采用和谐机头的。……”江风浩大,把儿子之前耳朵尖,鼻子尖,下巴尖很夸张地挂着的汗珠吹得干干净净,让他很舒服地滔滔不绝,象黄健翔一样过瘾。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口水。
轮渡到武汉关码头靠岸。儿子看看地图,找到去江汉路步行街的方向——别以为他好心陪我逛街,不过是为了到那里去坐地铁——凡是铁路都是他的心头好。很快到了地铁站。武汉的公交可真便宜啊!这是我和儿子的共同感慨。坐了那么久的轮船都跨过长江了才一块五毛钱(我们在君山岛坐了那么一小会儿小船,又不是游船游艇啥的还要每人三十元,且儿童无优惠),现在坐地铁又倒回去,经过那么多的站才三块钱!看来大城市自有大城市的气象啊。
地铁坐到街道口站。这里离珞珈山最近,我们打算去瞻仰一下武汉大学。
武汉大学号称中国最美的大学,不知是我们从武大信息学部进校的地点选得不好,还是现在没有樱花盛开的缘故,一路走过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老旧的教学楼和宿舍看起来象是七八十年代的建筑,没有什么特点(后来看了地图才知道人家武大好大一间院子呢,我们不过是在门口张望了一下而已)。不知什么项目施工弄得尘土满地。儿子穿着新买的耐克鞋在水泥灰里拌菜一样起劲地胡乱踢踏,被我暴喝了一顿。
不过武大的食堂似乎不错。我们借了一位热心同学的光在这解决了午餐(刷她的卡折算成现金归还),两个人一共才花了十三块钱就吃到有牛扒鸡腿的套餐。这是我们在旅途中吃到的最便宜的一顿饭。
饭后一边打听着一边绕到了华中师大的北校门口,在此坐了会儿公交车,就到了东湖的风光村河堤。正是午后气温最高的时点,然而东湖却长风扑面。我们坐在堤岸边的树阴底下,被湖上带着水气的风呼呼啦啦一顿猛灌,一点儿也不觉得热。我都有些纳闷了:武汉有长江,有东湖,这么多的水,怎么垒得成火炉呢?
在得知打道回府的公交车将沿着东湖一路观光时,我们立刻乐滋滋地上了车。不过——好家伙,这趟车坐得这个山长水远呀,足足坐了一个多小时(没有塞车)。这一个多小时把方位感可怜的我坐得晕头转向,儿子却了然于胸,他手执地图跟我画了路线:从武昌,过长江二桥到汉口,在江汉区转一圈,过江汉桥到汉阳,再过公铁大桥也就是老桥又回到武昌,经过黄鹤楼,再到我们的目的地。我说我们不是本来就在武昌么,为何不走直线回来,还要这个桥过去那个桥过来的,在武汉三镇绕这么大一弯子,儿子说,观光呗。一天的时间,我们在长江上倒腾了两个来回。
我们这种逛法,用湖南人的说法就叫做“乡里老倌进城”,不知有没有人嗤笑,反正我们自己是蛮享受这种“进城style”的,还没有老到哪儿也去不了,也没有乏到去哪儿都厌倦了,儿子还不太烦老妈碎碎,到哪里都屁颠屁颠跟着,亦步亦趋,关键时刻还能做指路明灯。我都替过去和未来的自己羡慕眼下的自己了。乡里伢子问:“武汉的公交车站牌上地名怎么那么长啊?每个站都要先注明XX路是为什么呀?”乡里婶子答:“不知道啊!”哈,好奇就对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