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大学最近又把自己弄上了风口浪尖。
起因是OPPO母亲节一条翻了车的文案——“我妈有两个'老公'”,策划者恰好是武大文学院毕业生。事发之后,武大发布声明,措辞之凌厉令不少人错愕:“极感诧异和震惊”“严重牴牾敝院一以贯之的立德树人育人理念”“极不认同”——一份面向毕业多年校友的公开声明,读来竟有几分纪律处分的味道。

有人看不懂了:一个毕业多年的校友,在企业里做了一次翻车的营销策划,没有以武大的名义做任何事,没有动用学校的任何资源,母校何苦主动跳出来“揽责”“挨骂”?更有评论直指这是一次“仓促发布”的“主动切割的'舆论连坐'”,是“迎合不良情绪”,反而让自己处于新的舆论中心,实属愚蠢。新黄河的评论也从舆论处理的技术层面,认为武大此番表态“两边不讨好”。
但我还是想为武大点个赞,这些评论真的是很糊涂,而且属于小事精明,大事糊涂,这个是大愚蠢!
一份看起来“笨拙”的声明
武汉大学这份声明,聪明人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不明智”。它主动跳进了一个本来与自己无直接关联的漩涡,却把自己变成了靶子。它用了一套掉书袋的古雅措辞——“牴牾”“敝院”“推扬”“过则勿惮改”——在一个短视频时代的公共舆论场中显得格格不入。有分析直指这“不是一份教育声明”,而是“一次高校品牌危机公关”。有评论借《论语》劝诫武大:“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不必如此大动干戈。
然而,如果只把这份声明当作危机公关来读,就读窄了,也读浅了。
这份声明的真正受众,从来不只是网民。它的核心读者,是武汉大学正在就读的学生、遍布天下的校友。它在做的事,不是“回应舆情”,而是上一堂公开课。它的话语体系来自《礼记·儒行》的“博学以知服”,来自《论语》的“过则勿惮改”,来自韩愈《师说》的“传道授业解惑”——这是从孔夫子到五四运动一脉相承的师道尊严,是“学为君子”的千年校训在不同时代的回响。
一堂“价值观大是大非”的思想课
正因为这堂课是讲给自己人听的,所以它必须做到几件事——
第一件事:划线。 “严重牴牾”“极不认同”——旗帜必须举得足够高,红线必须划得足够清。这不是做给网民看的姿态,而是做给在校学生看的规矩。一个文学院的毕业生,走出校门之后策划了挑战公序良俗的内容,学院不发声,就等于默认。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而武大选择了不沉默。这是《春秋》大一统的题中之义: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
第二件事:不掩善。 声明特意笨拙的回顾了余某在校期间救助受伤老人的小事——“思想端正,以护助公交车上受伤的耄耋老人而获师生赞誉”。它告诉所有人:我们不是要抹杀这个人的一切,她曾经的好,我们记得;但她现在的错,我们必须说。这是师者的仁厚,是“君子不以一眚掩大德”的古老智慧。也正是这一点,让这份声明从“切割”变成了“教育”——它不是把人推出去,而是把人往回拉。
第三件事:劝改。 声明最后一句——“深愿余校友以自诚勇气,过则勿惮改,善对社会批评,与企业一道肩负起社会责任”。这是《论语·学而》的典故,也是整个声明最见温度的一句话。“过则勿惮改”——有了过错就不要怕改正。不是说“你完了”“你被开除校友籍了”,而是说“你要改”“你还能改”。这是师者对学生的最后一份期待,也是“学为君子”理念的完整闭环:君子不是不犯错,而是错了能改。
知耻在前,不掩善居中,劝改收尾。一堂有关价值观的大是大非的公开课上完了。
看似“笨拙”,实则“勇敢”
这些年,武大在舆论场里没少吃苦头。2023年图书馆事件中,学校在舆情高压下“迅速”做出处分决定,随后被指“反应迟钝”“官腔十足”,甚至有评论直言学校“缺乏一所大学应有的担当”。2025年法院判决扭转之后,武汉大学组建调查复核专家组,进行全面调查复核,但公众批评动作缓慢,态度暧昧。虽最终撤销了此前的处分决定,并公开通报了调查结果和问责情况,但仍然余音袅袅,表明事还没做完。很正常的,教育,百年树人,从来不是毕其功于一役。而是要秉持内心的坚守,持续耕耘,无论是徐风细雨,还是惊涛骇浪,无不是进行教育的绝佳生动的机会。
正因如此,这次文学院选择主动跳出来表态,才显得更加值得尊重。它不是不知道会被再次骂,两头骂,他也知道自己还会再次成为舆论漩涡中心,它是明知会被骂,还是冲上去了。 那些看起来“笨拙”的、“两边不讨好”的做法,往往正是因为它们在坚持某种比“讨好”技巧层面更重要的东西:头顶的星空和心中的坚守。
他告诉学生:有些错,学校不会护着你们——但你们曾经的好,学校都记得,永远不会抹去;只要你们愿意改过自新,学校的大门始终敞开。他告诉社会:大学不是校友的“保护伞”,但大学有大学的价值观,这个价值观不会因为舆论风向而左右摇摆。他告诉所有人:“学为君子”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是真的要拿出来用、拿出来守的。
在一个习惯明哲保身的时代,武大这份声明显得“不懂事”。但恰恰是这种“不懂事”,让我们看到了一所大学该有的样子。
为武大这份“笨拙”的勇气,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