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评论|童话剧的神话思维——论武汉人艺儿童剧《有仙气》的创作风格

三年前，在武汉剧院观看一个国外的儿童剧《冰雪奇缘》时，看到三个小孩手牵手站在观众席过道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正在发生的故事，我就暗暗下决心要为这样热心的小观众写个童话，一个干干净净的给孩子们看的童话。争取能对得起这样的小孩。于是我写了《文成公主的方舟》，讲文成公主（实为江夏王李道宗之女）入藏时，作为嫁妆从娘家带去了各种动植物，其中一虫一草两个卑微的小生灵为挽救和番路上水土不服、生命垂危的公主而自我牺牲，一千三百多年后它们化身为游客在文成公主的家乡梁子湖边重逢但已恍如一梦的故事，发表在了当年的《贵州剧作》杂志上。

长期以来，由于没能在舞台上看到过让我倾心的国产童话剧演出，深以为憾，直到武汉人艺的《有仙气》出现。

写一个童话容易，写个给孩子们看的童话就难了，写个给有童心的成年人看的童话更是难上加难。童心可以被打动，不会被说服。世界文学史上那些最好的作品都有童话性质，都有一千零一夜风格，比如莎士比亚、托尔斯泰，比如《红楼梦》，灵河岸边三生石畔的还泪之约，还有黄粱梦、烂柯山一系列中国古代最美故事的瞬间沧桑，都是童心之作。

《有仙气》是根据方志传说创作，天马行空地讲个黄鹤楼的故事给你听，是一个带上了浓浓的本地风光的童话。一个把地域文化和童趣有机结合在一起的童话。

如何让厚重的历史文化走进孩童内心，摒弃生硬说教，实现艺术性与童趣感的双向奔赴？《有仙气》给出了极具匠心的答案。从编剧创作维度审视，这部剧以奇幻为壳、以童心为核、以文化为骨，巧妙解构黄鹤楼千年历史与传说，既勾勒出缥缈灵动的仙韵意境，又守住了纯粹真挚的儿童视角，真正做到了有仙气、有童心，更有文化根脉。

编剧的核心巧思，在于构建了 “仙界 + 人间” 的双重叙事空间，以奇幻设定为黄鹤楼厚重文化搭建起童趣表达的桥梁。剧中摒弃了对黄鹤楼建楼、损毁、重建历史的平铺直叙，而是塑造了小泥仙这一核心角色，以他奉 “楼命簿” 下凡，从执意毁楼到用心守楼的成长弧光，串联起黄鹤楼千年沧桑。这种以小仙童的视角切入历史、感知人文的叙事设计，精准贴合儿童的认知习惯与审美偏好，让抽象的历史脉络、文化精神，转化为可感知、可共情的戏剧故事，让孩子在跟随小泥仙历险的过程中，自然而然走进黄鹤楼的前世今生。

角色塑造是编剧功力的直接体现，《有仙气》在角色设计上，始终紧扣 “童心” 二字，让每一个角色都灵动鲜活、贴近儿童内心。主角小泥仙的人设极具巧思：初入凡间时懵懂执拗、恪守仙规，带着孩童般的较真与单纯；历经人间悲欢后，懂得共情、学会守护，完成了从 “守仙规” 到 “守人心” 的成长蜕变。这个角色没有高高在上的仙气，反而充满孩童般的天真与莽撞，极易让小观众产生情感共鸣。而剧中的凡人角色，无论是坚守楼魂的打更人、以身护楼的士兵、满怀思念的盲眼婆婆，都形象质朴、情感真挚，没有复杂的人物设定，却用最纯粹的坚守，诠释出人文情怀，与小泥仙的仙界视角形成鲜明对比，让仙与凡、历史与当下形成温暖对话。

观看演出时，最能打动我的就是小泥仙遇辛姨的桥段：辛姨在黄鹤楼（那时还不叫黄鹤楼）下开了家饭店，发明了后来名扬武汉三镇的热干面和豆皮等美食，却被众人认作是瞎搞而遭嫌弃，没有人吃。巡游到此饿坏了的小泥仙，本是饥不择食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却发现辛姨的作品是绝佳美食，让辛姨备受鼓舞、倍感欣慰——这已经是个千古知音的寓言。小泥仙为报答辛姨一饭之恩在墙壁上画了一只仙鹤，从此辛家饭店火了，本来像个怀才不遇的艺术家一样失落的辛姨对小泥仙充满感激和喜爱。仙人已乘黄鹤去，黄鹤楼几经沧桑，小泥仙故地重游，却被当成偷鹤贼，挨了盼他盼瞎了眼睛、满头白发的辛姨拐杖的棒打（这也是戏眼）——这就把一个独属于武汉地域色彩的童话上升到神话高度了：神话的力量就在于你明明知道它在虚构，却一点都不会怀疑它的真实性，那是一种人人都不可能在现实中遇到但却人人可解的“先验”经历，仿佛我们都是来自上天的宠儿，一切人生况味早在降临凡间之前都品尝过了，只是来尘世历练一次验收正果（男人都是神瑛侍者，女人都是绛珠仙草，下凡就是来还泪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当我们观赏到美丽的故事，遇到纯真可爱的人儿，瞬间就会引起一种对于一切美好事物的乡愁的原因吧。

我要为三个站在武汉剧院的观众席过道里专注看戏的小孩写个地道童话的雄心壮志，在《有仙气》的舞台上找到了替代性满足。感谢编剧和导演，感谢那帮让我恨不得装进口袋带回家去天天捧在手里观赏把玩的儿童剧演员，感谢有着优良传统的武汉人艺为我们贡献了这样一台清新脱俗的戏剧。

供  稿：张保民

图片来源：“武汉人艺”公众号

编  辑：钱林子

校  对：马   亮

初  审：蒋仪菁

复  审：魏   林

审  核：田清泉

出  品：武汉市艺术创作研究中心

                 武汉市戏曲传承发展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