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头九十九,背上长个弯弯手。”母亲让我猜的这个谜语,谜底是瓦罐。瓦罐黑乎乎的,肚大口小,罐壁上还有几道细纹,像极了老人脸上的皱纹。瓦罐背上用来抓握的那个耳,便是谜语中说的“弯弯手”了。
提起瓦罐,我总会想起母亲的瓦罐粥,想起那团在灶膛深处明明灭灭的火,想起那双被火灰染得斑驳的手……
一
小时候体弱,一场高烧过后,我总是胃口全无,吃什么都觉得寡淡难咽。母亲便早早起身,守在灶台前为我熬粥。
熬粥的瓦罐是外婆当年带来的旧物,粗陶烧制,质地厚重,经年累月的使用,罐口磨出了一圈温润细腻的包浆,透着岁月的柔光。母亲淘上半碗新米,轻轻倒入瓦罐,添足清水,盖上打磨光滑的瓦片,小心翼翼地将瓦罐放进灶膛,用温热的火灰、干燥的稻壳细细埋好,这才匆匆下地干活。
粥要煨得软糯,急不得。母亲每隔半个时辰,就会从田地里赶回家,轻手轻脚往灶膛里添一把稻壳,把控着火候,生怕火太旺糊了底,又怕火太弱米煮不开花。
开饭时,母亲从灶膛深处扒出瓦罐,罐身还带着余温,她赶紧用围裙角垫着手,将瓦罐端上桌,缓缓把浓白黏稠的粥倒进粗瓷碗里。熬透的米粥浮着厚厚的米油,像一层轻薄的霜,香气袅袅散开。她扶我靠在床头,舀起一勺粥,先在碗边轻轻刮去多余的粥汁,再吹到温热,才送到我嘴边。
浓稠绵密的粥入喉,清香暖胃,原本恹恹的胃口一下子被打开。我索性自己捧着碗,就着母亲切得细如发丝、拌了香油和辣椒粉的腌萝卜条,大口大口吃着,吃得额头冒出细汗,浑身都舒展开来,病痛也消散了大半。
母亲坐在床沿,静静看着我,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温柔的笑意,轻声叮嘱:“慢些吃,锅里还有,管够。”
那一碗瓦罐粥,要足足煨上两个时辰。母亲在庄稼地与灶台之间来回奔波,用慢火细熬的温情,陪着我熬过一场难耐的病痛。
二
上学后,每日放学回家,大人们还在地里忙碌,我总饿得肚子咕咕直叫。可不管多晚,灶膛的火灰里,总会藏着母亲提前煨好的瓦罐粥。
我迫不及待盛上一碗滚烫的白粥,踮着脚从碗柜里拿出糖罐,舀一勺白糖搅进粥里,糖粒遇热慢慢化开,甜香扑面而来。一碗甜粥下肚,暖意淌遍全身,饿意全无,连肩上的书包都觉得轻了几分。
有一回,我贪嘴偷吃,悄悄往粥里加了三勺糖,甜得发腻。母亲发现后,并没有责骂我,只是第二天熬粥时,悄悄在粥里添了半勺盐。我皱着眉头喝完咸粥,她才摸着我的头说:“甜吃多了会腻,咸吃多了会渴,做人也是这个道理,凡事都要守着分寸,不能太过。”
那时我年纪尚小,不懂其中深意,只记得灶上的瓦罐咕嘟作响,烟火气里,藏着母亲朴素的人生道理。
三
参加工作后,我常年吃单位食堂。食堂的大铝锅煮出的粥,米粒硬邦邦沉在碗底,汤水寡淡无味,喝起来毫无暖意。每每这时,我总会格外想念母亲的瓦罐粥,想念那层绵密的米油,想念烟火里的清香。
只要得空,我便回老家看望母亲。每次提前说要回家,母亲总会早早守在灶台前,把瓦罐刷得干干净净,提前淘好米,煨上一罐热粥。哪怕我只能在家待上短短一个晌午,她也从不敷衍。
四
结婚以后,家里换上了煤气灶、电饭煲,煮粥方便又快捷,定时定温,再也不用担心糊锅。母亲那只旧瓦罐,渐渐被搁置在了角落。
可电饭煲煮出的粥,即便口感软糯,却总少了一丝烟火气,少了记忆里的味道。母亲来家小住,看着电饭煲冒出的白汽,眼神里满是茫然。她习惯了烧柴添火、守着灶膛慢熬的日子,面对这些新式厨具,竟手足无措,想伸手帮忙下厨,却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没多久女儿出生,妻奶水不足,女儿只能靠喝奶粉度日。喝奶粉容易上火,女儿小脸憋得通红,夜里总是哭闹不止,怎么哄都没用。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当即回了趟老家,把那只尘封的瓦罐找出来,里里外外仔细清洗干净。
那时我和妻在镇上教书,住处没有老家那样的土灶,没有稻壳火灰,母亲便在厨房墙角,用砖块搭起一个简易的小灶,捡来干柴,执意要用瓦罐给女儿熬粥。没有文火慢煨的条件,母亲就拿着一把旧蒲扇,一下一下对着灶口扇风,把控着火候。烟熏火燎之中,母亲连连咳嗽,眼泪被呛得直流,满头的白发上落满了柴灰,她却始终不肯停下。
当女儿乖乖喝着加了少许蜂蜜的瓦罐粥,吃得香甜满足时,母亲脸上立刻漾起欣慰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里盛满柔光,和当年看着我喝粥时的情形,一模一样。
那个冬天,母亲的咳嗽一直没好。我心疼不已,劝她改用电饭煲,母亲却轻轻摇头:“电饭煲是死的,瓦罐是活的,只有慢火一点点舔着罐底,粥才会熬得软和入味。”
五
如今,母亲已经永远离开了我们,可那只瓦罐还好好留着。它静静立在厨房的角落,身上蒙了一层薄尘,罐口的包浆依旧温润,仿佛还留着母亲掌心的温度。
女儿偶尔好奇,指着瓦罐问我:“爸爸,这个旧罐子是做什么的呀?”我总轻轻抚摸着罐身,耐心地告诉她:“这是奶奶当年最宝贝的老物件,是陪着爸爸长大、也陪着你长大的瓦罐。”
去年冬天,女儿也发了烧,和我小时候一样,吃什么都没有胃口。我忽然想起母亲的瓦罐粥,翻出那只旧瓦罐,学着母亲的样子,淘好半碗米,加足清水。家里没有土灶,我便把瓦罐放在煤气灶上,调至小火慢慢煮着。
整整两个小时,厨房终于飘出米粥的清香。打开一看,米油厚厚浮在表面,稠白绵密,和当年母亲熬的粥一模一样。我扶女儿坐好,然后一勺一勺慢慢喂她。
女儿喝了几口,忽然仰起脸问我:“老爸,这粥为什么比电饭煲煮的好喝?”
我愣了一下,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有些湿润。我告诉她:“因为瓦罐是活的。”
女儿眨着眼睛,一脸茫然。而我终于懂了母亲当年说的“瓦罐是活的”究竟是什么意思——活的从来不是瓦罐本身,是母亲慢火细熬里从不缺席的耐心,是烟熏火燎中始终温柔含笑的眼眸,是藏在一粥一饭里代代延续的滚烫亲情。
那只旧瓦罐,肚里盛着三代人的晨昏,背上弯着一只从不曾放下的“手”。它活过外婆的灶台,活过母亲的灶膛,如今又活在我的煤气灶上,活在一代代人慢火细熬的时光里。我再也等不到那个守在灶前笑着说“慢些吃,锅里还有”的人了,可每当瓦罐在火上咕嘟作响,我便知道——她从未走远。
作者简介:徐晟,高级教师,湖北省作协会员,在《工人日报》《农民日报》《光明日报》《新民晚报》《羊城晚报》《散文选刊》《教师博览》《阅读时代》《当代教育》等四五百种报刊发表文学作品2000余篇。文章入选《中学生阅读课·中国故事》《湖北大众文艺丛书》《我们的乡愁》《岁月静美》及中考语文复习资料《练客中考》等,出版散文集《炊烟挂在树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