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拆了萧红的家,郑州拆了魏巍的家,黄梅拆了废名的家——然后呢?
引子
乐黛云19岁那年,在江西吉安潞田乡搞土改。
白天,工作组枪毙了八名地主。其中一人——在上海做小裁缝的,省吃俭用攒钱寄回来买田地,一生胆小怕事,慈悲为怀,当地人皆称其冤。枪毙后还要暴尸三天。
乐黛云是土改工作组长。晚上回到住地——村公所,瘫倒在楼梯脚,大哭了一场。
同住此屋的废名先生走过来,把手放在她头上。什么也没说,眼里热泪盈眶。
这是乐黛云一辈子忘不了的画面。
2013年8月,我站在湖北黄梅县城一堆瓦砾前。这里曾是废名先生故居。
拆了。
01 寻访废名
我对废名的景仰,是从一首诗开始的。
深夜一枝灯,若高山流水,有身外之海……
香港文学史家司马长风评价这首《十二月十九日夜》:“不但没有韵,而且不分节,诗句白得不能再白,淡得不能再淡,却流放着浓浓的诗情。”
那年到黄梅做农药项目试验,我决定去废名故居看看。
炎炎烈日下,我和小弟厚杰穿行于黄梅县城的大街小巷,逢人便问:废名故居在哪儿?
所问之人,无一例外,没有人知道废名是谁。
误打误撞来到黄梅县委大院。向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打听,他断然表示:黄梅县没这个人。
我说真名叫“冯文炳”,“废名”是笔名。他依然摇摇头,脸上的表情是“不耐烦”“不屑”和“你真无聊”的混合体。
02 一堆瓦砾,一口老井
幸好,一位83岁的老人指了路。
他牙齿掉光了,穿着白汗衫,佝偻着腰,走在屋檐下。我走过去问:“老人家,请问废名故居是在这里吧?”
他眼睛一亮,有些激动:“是这里,是这里。可惜你来晚了,都拆了,拆光了,建了‘复兴小区’。”
他带着我们绕到楼群后面,指着一堆瓦砾说:这儿就是。你看,老井还在这里。
那口井,麻石井沿高出地面半米,打着铁箍。
我走过去,从井里打上来一桶水,洗手。再打半桶,用手捧着喝了几口,井水清凉,入喉回甘。
瓦砾上,有一盆瘦弱的鸡冠花。
这时,老人凑近我,放低声音,神秘地问:“你是北京来的吧?……我们向上面反映过,不能拆废名故居。没用,还是拆了。”
我看了老人一眼,什么也没说。
只是走到那堆瓦砾跟前,默默静立。
心里说:废名先生,打扰了。
03 武汉与郑州
几乎在相同的时间段——世纪之交前后二三年,萧红在武昌的故居——水陆前街小金龙巷21号,那是《呼兰河传》诞生的地方。到了现场,连巷子都没了,只剩一片九十年代末建的水泥楼。
一位老人告诉我:拆了,毛都不剩。
为此,我写了一篇《英国为老舍故居挂牌,武汉拆了“文学洛神”的家》的文章,没料到引发强烈反响,阅读量1.85万,留言260余条。
有位读者在该文下留言:“郑州拆了魏巍同志的故居。”
魏巍,河南郑州人,《谁是最可爱的人》的作者,首届茅盾文学奖得主。他的魏家大院,始建于明代万历年间,占地百余亩,四百多年历史。九十年代主体建筑被拆,2000年3月为了改造东西大街,老宅又被拆了一轮。魏巍生前为此三次返回郑州力争,没能保住。
三个地方,三位作家,三处故居。
拆了。
这就是结局了?
04 三种结局
不。
结局不一样。
先说黄梅。
关于废名先生故居的文章写于2013年。十年后,2022年,黄梅县启动小南街历史文化街区改造工程,投资2000余万元,对废名故居所在地块进行原址风貌恢复与重建。2023年完工。
废名故居在原址按“修旧如旧”重建,青砖灰瓦,白墙黛瓦。故居内保留了那口井——就是2013年我从井里打水洗手、渴饮的那口井。
废名园、废名亭、废名雕像,一起构成了黄梅废名文化纪念群。
拆了,又原样盖回来了。迟了十年,地方对了,人对了,那口井还在。
再说武汉。
萧红的真故居——小金龙巷21号,永远消失了。
据公开报道和读者留言,2024年,汉口咸安坊“整旧如旧”对外开放,在一处萧红未曾居住过的地方挂上了“萧红故居”的牌子,门口塑了一尊萧红的坐像。
萧红真的住过咸安坊吗?我查过。萧红在武汉的九个月,住过三个地方:武昌水陆前街小金龙巷、武昌紫阳湖畔的小朝街、汉口三教街。没有咸安坊。
武汉拆了真的萧红故居,然后在一处她从未住过的地方设立了故居标识。还立了像。
2026年5月1日,我第一次去了咸安坊。
人很多。我问了很多人,萧红故居在哪儿?几乎没有人能指给我。他们多是外地来打卡的游客。有几个还诧异:这里有萧红故居?
我用微信定位搜“萧红故居”,跟着地图找到了。
门紧闭着,门口立着一块“今日洗护运势”活动的宣传牌。门边有一尊萧红的坐像,她头顶的墙上,挂着那块牌子,长40厘米、宽20厘米,小篆体写着“民国才女萧红”。
旁边的门开着,是一位画家和一位雕塑家合租的工作室。我走进去,问一位气质潇洒的中年人:“请问,这里是萧红故居吗?”
他略微顿了一下,用不太肯定的语气说:“是的,这两边都是的。”
“具体哪一间?我能进去看看吗?”
“没人,看不了。”
看到墙上挂着画,问:“这些画卖吗?”他点点头。我看中了一幅很小的风景画,对方报价350元,我还价150元。
接待我的那位中年人说,我搞雕塑,画家不在。需要打电话问问。电话打通了,画家同意成交。我看画上没有签名,说:“能不能请画家来签个名?”
雕塑家又打电话过去。对方回话:我在家里,一时过不来,你能不能代签一下?
雕塑家态度很坚决:“这是能代的事吗?不能代签。好不容易有个顾客,你最好过来一趟。”
对方很为难,表示来不了。
我有点惋惜:“缘分没到,那就算了。”说完,走出了工作室。身后的雕塑家连连说:“不好意思,下次再来。”
我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那尊在墙边坐着的萧红。不甘心,又围着这栋房子转了一圈,在瀑布一样的假紫藤景前拍张照,离开。
最后说郑州。
魏巍的魏家大院,九十年代拆一轮,2000年再拆一轮。作家生前三次力争,没用。
写出《谁是最可爱的人》的人,他的故居,没有被当成“可爱的”来对待。
据公开报道,如今原址剩下一座仿古牌楼,门楣上刻着“魏巍故里”四个大字。郑州市文物局曾回应:这座牌楼“不是文物”。
拆了,就拆了。一块牌楼,不是文物。
05 三种态度
三个地方,三位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举足轻重的作家。
废名,京派小说的开山人物,其文章以“奇僻荒诞”著称,连胡适都曾为之惊叹。冯友兰说他对中国文学的贡献是“独一无二”的。
萧红,“民国四大才女”之一,《呼兰河传》被茅盾称为“一篇叙事诗,一幅多彩的风土画,一串凄婉的歌谣”。鲁迅称她为“当今中国最有前途的女作家”。
魏巍,《谁是最可爱的人》影响了几代中国人,入选全国中学语文课本,成为一个时代的精神坐标。长篇小说《东方》,写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的史诗级巨作,获首届茅盾文学奖。
这样三位作家,他们的故居,在三个城市,遭遇了三种命运。
黄梅的选择,叫“弥补”。拆了,意识到错了,花钱重建。虽然晚了,但诚意在,行动在。一座城市有了文化的自觉,就有了文化的未来。
武汉的选择,叫“敷衍”。拆了真的,做个样子给人看,却不是对人负责。游客在咸安坊拍照发朋友圈,以为到了萧红故居。而真正的萧红,住在小金龙巷,那里连一块砖都没留下。
郑州的选择,叫“遗忘”。拆了就拆了,立个牌楼算交代。文物局说那不是文物。是啊,牌楼当然不是文物。文物是那座四百年的院子,已经没了。
06 文化良心
人可以不认识人,灵魂一定认识灵魂。每一个文化名人故居就是一间教室,那是南来北往的灵魂上课的地方,给那些漂泊的灵魂讲良知和高度。
一座城市对待文化名人故居的态度,就是这座城市对待灵魂的态度。
废名属于黄梅,萧红属于武汉,魏巍属于郑州。不仅是因为他们在那里住过,而是因为他们的文字里,有那些城市的山水、气息、方言和人情。废名的小说里,黄梅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萧红的笔下,武汉的江声帆影依稀可辨。魏巍的文章中,郑州的黄河故道隐现其间。
拆了他们的故居,就是剪断了一座城市与一位作家之间的灵魂脐带。
你可以在原址重建,像黄梅那样,把根续上。
你可以在别处做样子,像武汉那样,根断了,插一根塑料的。
你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像郑州那样,根断了就断了。
07 三面镜子
那位83岁的黄梅老人,以为我是北京来调查的。
我不是。我只是一个路过的人。
但忍不住想:如果我不是一个路过的人呢?如果我是一个有话语权的人呢?如果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停下来问一句呢?
黄梅的井还在,水还是甘洌的。
武汉的咸安坊,游客在合影。没有人知道,她真正住过的那条巷子,连一块砖都没留下。
郑州的牌楼下,地铁从旁边经过,没有人停下来。
三处故居,三种结局。我不敢说哪一种最让人痛心。
只能说,这三种结局,会成为三面镜子。照见的,是三个城市的文化良心。
08 替他说
写到这里,我想起乐黛云先生回忆中的那个画面——
19岁的她瘫倒在地上哭。废名走过来,把手放在她头上。什么也没说,眼里热泪盈眶。
那一夜,废名什么都没有说。
今天,我们替他说。
废名先生,您的故居,黄梅帮您重建了。
萧红先生,您的故居,武汉在一处您未曾居住过的地方挂了一块牌子。
魏巍先生,您的故居,郑州只剩一座不是文物的牌楼。
你们写过大地,写过人民,写过时代的爱与痛。
你们走后,你们的城市,给了你们不同的答案。
我们这一代人,还能给出更好的答案吗?
后记
本文根据2013年黄梅实地寻访、2023年废名故居重建新闻,以及读者留言补充的魏巍故居资料综合整理,2026年重发。2026年5月1日,作者亲赴武汉咸安坊实地查证。文中乐黛云回忆引自《“啊!延安……”》和《难忘废名先生》。萧红故居信息可核查《萧红年谱》、萧红亲朋好友回忆录及武汉市文史资料。
【声明】
本文所述事实均基于公开资料及作者实地查证,如有不准确之处,欢迎指正。文章旨在探讨文化遗产保护议题,文中观点为作者个人评论,不代表任何官方立场。
【作者简介】
桂家岭主,高校生命科学学院教师,做点生态视角的文化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