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去通海口镇亲戚家吃酒,我顺便回了通州河南的九走岭一趟。
九走岭是我的老屋,结婚时都还在这里,坐北朝南三间青砖平房,东边的房是我住过的,窗前摆长椅子,床边摆写字台。西边的房曾是我的婚房,后面用蓝天白云黄鹤图案的幕布隔开,前面是绿得发翠的竹影图案窗帘。女儿出生后,她妈妈在这里坐的月子。祖母去世后,我们才搬离了老屋。
我在我家房前屋后拍了照片,我家房前还有两棵柳树。屋后还有五棵水杉树。老屋快塌,父亲怕它砖瓦落下来伤了旁边走路的人,前年找挖掘机把它推成了废墟。我在废墟里还看到了祖父当年摆茶水摊的桌子,还刷着白油漆,桌架中间还有系绳。那是他挑担子时挽在扁担上的,后来用板车装,系绳还在。他整理系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像他做任何事的态度一样,都扎实可靠。只是社会变化,常触他之怒,他有时难免失落。
我在公路边看到卖草莓的小摊,用几块板子隔成简单的棚屋,心里就想,现在骑自行车口渴了,喝茶水的没有了,开着汽车顺路买新鲜草莓的却多了。我的祖父那个茶水摊,就是到现在也摆不下去了,他如果要摆摊,也一定与时俱进了。
我在老屋废墟上,想把那个茶水桌子拉出来,压的太多太重,我拉不动。
我想在废墟上找当初钉在大门框上的门牌号。烂砖烂瓦堆了好多,那块门牌估计压在底下了。一点东西都没有了。老屋留不住它,只有屋后那几棵水杉树还活着。每年春来吐绿,夏叶满枝头,秋天落叶在土地上,冬天不倚不斜的直立。树长久,屋暂时。
我站在房前屋后看,环境都已大变样,完全变了,一点不复那时的样子。前前后后都改变了。树没有了,鸡犬相闻、猪猫相伴的日子再也没有了。晚上睡在这里,半夜听不到鸡叫和狗咬,早上也听不到人声和鸟声。所有童年的感觉都只在梦里,现实中一点都没有了。
还是只有一河之隔的同学村要好一点。他们房前屋后的环境,几十年依旧,唯一变化就是平房变楼房,都是原地变化。他们在自家屋里,都是熟悉的气味,空气都是香的,呼吸都是甜的。时间流逝,每家都有人事代谢。
02
亲戚家酒席的两餐饭中间有三个小时的空闲,我不打麻将,也不和人闲聊,我想到通海口街上看看。
把车开到邮局旁边停着,沿老街转了一个环线,走过农业银行、老供销社门市部,我记得最早跟祖父来买《西游记》的娃娃书,就是在这里。
又到卫生院二门诊部,现在二门诊部早已撤销。走到星红桥没有右转去看剧院,左转去了通海口闸和通海口卫生院。小时候父母亲骑自行车带我来看病,就常走这里。那个闸是半空中的屋,常令我好奇,人家的屋都在地上,他为什么独要在半空中?这家住的什么人?卫生院的针都打得很疼,医生也不好说话,用吃药换打针都不行,那针有时候还要打三次。
我走进卫生院,从门诊部一直走到住院部,医生、护士、司药都是新鲜的年轻面孔,楼房都内外重新装修过,住院部是新建的,门诊部是老楼。我有次肠胃不舒服,就是在这里处理的。有一次半夜发作,在这里等医生,等到天明了,医生才来上班。看了后又转诊仙桃,医生也跟车一起到仙桃市第一人民医院,县医院还是行些,见多识广,立即处理,输液见效,肠胃很快就打通了。
卫生院新建了一座公卫楼,楼前碑刻说是澳门红十字会捐资五万元人民币援建的。我看那座大楼,即使2008年,五万元也远远不够的。
小商品市场的街头,这里曾经有两位盲人妇女在街边相对坐着,卖染布用的靛,一张小板凳,面前一个箱子一样的东西,双手扶在箱子的两侧,箱子上放两包靛,隔几分钟就清亮的嗓子交替着吆喝:
青靛蓝靛啊~卖染布的靛啊~
有人买靛,问明颜色,她们就从箱子里拿出靛来,告诉怎么用法。我至今不知那种靛是怎么生产出来的,也不知她们是几时从街上消失的。
祖母在家里用那种靛染过布料,在洗净的锅里,烧一大锅开水,把靛放进去,水立即变成极深的青蓝色,然后把要染的白粗布放进锅里,用筷子挑着搅动,一会儿白粗布就变成了青蓝色。我仅见过一次。
又走到汽车桥,看到了《楚天都市报》报道过的、培养了两个优秀儿女的残疾人苏师傅的鞋店,小店里有三个顾客,看着苏师傅坐在小板凳上对一只皮鞋穿针引线,那种工作的态度像在对待一件艺术品。
汽车桥到邮局门前这条街是以前最繁华的街,赶街的人从汽车桥进街,从这里走到菜市场、供销社门市办了事,又从这里出街走回家。
那时候邮局门前是很热闹的,腊月里卖什么的都有,都在这条街上。特别是小年后到除夕前那几天,写春联、卖春联的在街边摆的摊位一家接一家,我很喜欢看。堂伯每年也要在这里摆摊。通海口人都善于写草字,把春联写得像书法作品,把字写得正规正矩的春联在这里常被讥为不好看,于是草得各有千秋,有许多乡间的书法家混迹在草野中。
这些年,社会和时代都在变化,邮局门前这条老街可能已经不容易再热闹起来了,即使到了除夕前那几天。
整个通海口街边两侧都停满了小汽车,好像被一只神仙的大手从半空中把这些小汽车一个一个地安放到街边的。那时候的街到汽车桥才算进了街,街两边都是空荡荡的,如果有一辆小汽车驶过,那是单位的公车,也不会停在街边。
转了一圈后有点累了,我在邮局营业厅里坐着休息了一会,进来才发觉老邮局店堂改成了邮储银行营业厅,邮局业务在旁边,索性就在邮储银行里坐着休息。外面冷风吹,里面有暖气空调。客户不多,店员倒不少,好几个穿工作服的引导员在店堂里守着,没客就坐着玩手机,顾客来了东张西望,不知从哪里下手,他们就迎上去帮忙指引,或引导在自助机上操作,或帮他们取号排队。办理业务的还有礼品送,我看到每个顾客出门时手里都提了一只印有大福字的红色春联礼品袋,还有一个引导员帮客户推了一整件卷纸出去。
银行的这种业务办理已经跟城里一样,那些柜员也都是在全市系统交流调配的,城乡一体化,如公交车一样,原先的私人中巴没有了,统一城乡正规公交车运营,常态化运营。回镇回乡跟城里坐公交车一样了。
03
回亲戚家吃下午的酒,走过另一家亲戚门口,这一排人家都关着门,不知哪一栋屋是他家。我说,姨爹姨姥妈是不是都不在了?
车上人说,死了好几年了。
50岁后,有许多老一辈的人都渐渐看不到了。走过他的门前,以为他们还在。
无论高官显贵,或者微末的人,他们都曾在这世界上来过!
图:老屋方位前后的全景。图:两棵树曾经是菜园里扎篱笆的站桩,篱笆和菜园都不见了,它俩长得亭亭玉立,跟屋后五棵水杉树对望。图:老屋前面是田野,田野前面那一条黑线的就是东荆河洪堤。图:以前的通海口镇卫生院二部,如今关门不知作何用途。图:通海口闸,常年都见闸下水在流,但那种如泄洪般的冲起白色的水柱还是只见过几回。图:卖春联时,春联要写成这样,人家才会说字写得好,不过,这家字也确实写得好。
图:通海口镇街上的清真寺,我记得这个位置以前是国营通海口旅社。图:亲戚家请来厨师整酒席招待客人。在酒店里办的酒席我也吃过,味道比这种酒席差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