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风雨球场,白色幕布撩起,坐在一起的兄弟是:张志刚、周敏和英语系小兄弟余礼)
咸宁师专的风雨球场是在某年冬天塌掉的。
那一年,湖北下了一场很厚的雪,压到风雨球场的顶棚,于是整个球场轰然倒塌。听到这个消息,我还上网查阅了新闻,看到比较惨烈的新闻图片。要知道,我当年入住2000级中文系男生“西七栋”宿舍楼,正对着的,就是风雨篮球场——四周用铁栅围起,东面挂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周末用来投电影,变为露天电影院。
(大雪中的咸宁师专)
在咸宁师专看电影,是很多师专人的美好回忆。学期开始,几十张花花绿绿的电影票就发到学生手中。等到周末,看电影就成了盛大的节日。女生精心化妆,男生沐浴更衣,恨不能燃香提臀,提前斋戒,以示诚意。既而暮色将至,为了提前占据好的观影位置,各系学生就搬着椅子,三个一群,五个一伙,从四面八方陆陆续续往风雨球场汇集。
多年以后,我看《动物世界》,密密麻麻的切叶蚁举着大大小小的碎叶一字长蛇回巢,就想起咸宁师专的学生们扛椅迈向风雨球场的画面,犹如朝圣。入口不大,有戴着红箍的学生会干部检票,其职能堪比帝都朝阳区大妈,对胆敢逃票冲卡等不文明现象予以雷霆痛击。如果脸皮厚,检票员又是自家兄弟,丢个眼色过去,趁乱入场也不是不可以。
(咸宁师专的女生寝室楼)
很快,天就黑了,风从各种方向刮进来,偶尔掀起神圣的白色幕布,如玛丽莲·梦露惊恐的裙裾。这个时候最热闹,聊天的,打闹的,哗众取宠的,左拥右抱的,人妖魑魅,都会在此时显形。接着,就听到兴奋的铃响,译制片演员们熟悉的声音,还有此起彼伏的嗑瓜子的声音。学生们于是暂时停止了喧闹,两眼放光,投射的幕布如巴浦洛夫做实验时敲击的金属饭盆。接着翘首伸脖,随着影中人的喜怒哀乐而喜怒哀乐,时而开怀大笑,时而全场哗然,随电影剧情而跌宕起伏。
看电影的大约分两类人。一类是情侣,身体柔韧性极佳,堪比杂技演员:只搬一把椅子,两人重叠烙在一起,搂抱着,亲热着,时不时打个呗儿,你喂我一颗瓜子,我叼你一粒话梅,黏乎的像一坨油泥。另一类就是单身的光棍男女,想看电影,又怕空虚寂寞冷,所以往往整个寝室出动,在风雨球场列成一排,当情侣们的灯泡。
放映美国大片是风雨球场的高光时刻。能进入场内自然高兴,不能入内的,就猴子一般攀附在风雨球场的铁栏杆上。靠近风雨球场的男生寝室楼是看电影的最佳场所,不需门票,只需趴在阳台,就可看得清楚。也不是看,是听。听《碟中谍》阿汤哥如何攀爬悬崖绝壁,听《角斗士》马克西努斯如何为妻女报仇,听《大腕》葛优如何跟如狼似虎的关之琳耍贫嘴……
风雨球场只能挡雨,却不能遮风。所以,冬天在风雨球场看电影,需要的不仅是胆量,更得有热量。每当此时,有男朋友的优势就登时体现出来,只需撒一下娇,柔弱的身子往男朋友怀里一钻,那就相当于开启了免费的“人体火炉”。假若现场表演“俩嘴同嗑一枚瓜子”的绝技,几乎就能被急眼的观众用歹毒的目光“意念沉塘”。
中文2000级有个叫丁刚的学通社(廉价免费攒稿机构)社员,是电影放映员,曾向我详细描述过他一个人躲在小黑屋里放电影而眼巴巴目睹“连体观众”时的凄惨与孤独。这种痛,在他多年后去了水深火热的美国,过上了传说中骄奢淫逸的生活后,仍不能忘记。妈的,他说,你都不知道老子有多惨!
(2000级中文系篮球队某帅气队员)
除了兼有电影院的功能,风雨球场还是各系篮球队的战场,中文系篮球队曾多次在此受辱。来看比赛的女生多为瞻仰帅哥,山呼海啸中敲锣打鼓,对悲惨的比分毫不在乎。这让踢球的兄弟们愤愤不已,看台上卖惨求来的女友形单影只,队员们发誓下辈子放弃足球改打篮球,博美人一笑。
风雨球场里时常搞一些叫不出名堂的活动。印象中,风雨球场的晚间,盛有蜡烛的闪着昏暗烛光的红桶围成心状,桶旁漫步着一群刻意制造浪漫的男女,不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声与笑语,营造着咸宁师专独有的气氛。红桶是个好东西,制造完浪漫,转手就提到厕所里盛水往尚未发福的皮囊上冲凉。
中文系曾在风雨球场举办跳蚤市场,把不用的生活用品摆摊叫售。我那时卖磁带,找一笨重的录音机,循环播放,吸引买家。那晚上卖磁带一盘,赚五元,买电池八元,赔了三元。不办跳蚤市场的时候,若是夏天,会有贪凉的男生袒胸露乳在长条石凳上午休。风儿漫过娇嫩的粉刺,拂过油亮的胸毛,在干燥的石凳上沁下人形汗渍。
(已拆除的风雨球场对面的西七栋学生宿舍楼)
风雨球场还是学者讲课的场所。北大教授于某(校友)曾来此讲课。具体讲的什么,已经全然忘掉了,只记得人很多,师专的老师也跟学生挤在一起听。到了学生提问环节,中文系鲍晓东老师坐到我的身后,怂恿旁边的学生发问,说,你问问他,头上怎么没毛啊?!——这场讲座过后,一两年光景的样子,竟传来于某跳楼早逝的消息,人生的境遇就是如此唏嘘。
年轻时的鲍晓东还是中文系讲师,正儿八经的武汉大学本科生。鲍晓东学识渊博但吐字不清,出身名门但个头不高。我的长篇小说《化学心情下的爱情反应》写完,找鲍晓东帮忙推荐出版。还去过他在咸宁师专的教师宿舍,面积不大,挂把吉他。如果我是女生,也许会当场爱上他。
二十年后,中文系聚会现场,觥筹交错间看到白发丛生的鲍教授,被众多弟子围着敬酒。我离他有几桌的距离,酒杯捂热了也没好意思走过去,也不晓得他是否已将我遗忘。
咸宁师专的风雨球场,咸宁师专的风雨历程。
它默默地铭记着发生的故事,然后,顺凤凰山下,流向不可预知的未来。
(已拆除的咸宁师专风雨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