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宁师专的狐步舞(7)

咸宁师专中文系当年有很多年轻的教师。

程sir，梅sir和杜sir，是最具代表性的三位。

程sir。一个不露锋芒、学识渊博、包子有肉不在褶上的气质女神。程sir是中文2001班的班主任，短发，干练，双目炯炯有神。程sir是美丽的，课堂上的程sir气质高雅，气宇轩昂。她教授“文学概论”课程，是湖北大学中文基地班第一批学生，等同于黄埔一期。上程sir的课，我睡觉极少，怕错过了往脑壳灌输智慧的机会。大学几年，中文2001班学风淳厚，学霸谭辉煌毕业后任人文学院院长，另有多名学生入职高校，程先生桃李满天下。

多年后，等我出版了新书，寄给她的儿子，她在微信上礼貌地回复：“哇塞，有作者亲笔签名的书，估计孩子可以跟同学炫耀一下了。”还鼓励道：“你一定要写好儿童文学，打破圈内推荐图书全是外国文学的窘境。”她那时已南下，在广州一所高校中文系任教，且一直在写广东文学史。希望她早日完成大作。

梅sir。梅sir是二、三班的班主任。梅sir的身上有一股儒雅之气，也就是书生气。我们的大一，也是梅sir参加工作的第一年。我们幼稚，他有时甚至比我们更可爱。2000年夏，女生寝室楼因修建新区挖破管道停水。梅sir知道了，抡一扁担，疯跑至凤凰山后的农家井，一桶一桶往回挑。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那口井离我的寝室楼很近——我们那晚已揣好肥皂毛巾，打算摸黑到井里洗澡，然后就穿着鼓囊囊的紧身短裤立在井边，毕恭毕敬目送梅sir颤颤巍巍歪歪斜斜地挑着扁担离开。

（手指所向乃当年咸宁师专的女生寝室楼）

眼镜，是梅sir的标志。他头发稀疏，双眼皮，厚唇，说起话来温柔贤淑。后来，等我们毕业，又过十年，在南京读博士的梅sir因聪明而绝顶，但他仍惦念教过的学生。大学毕业十年，当年的学生患病住院，蒙难，梅sir亲自到医院探看，是为大爱。

梅sir外表中庸，内心不羁，能时刻把握时代脉搏。我大一下学期染发，颜色换了几次，引校领导不满，高层命令梅sir收拾我。当时的情形可能是这样的：梅sir敲门，喊报告，等里面咳嗽一声，梅sir推门而入，看到坐在椅子上的徐主任。墙壁上挂着的一幅校长肖像下，阴沉着脸的徐主任右掌平伸至脖颈，对梅sir做出拉小提琴的优雅动作，牙缝里狠狠挤出几个字：红头发滴，把他做掉！

二十年后，梅sir于咸宁师专中文系20周年庆，在台上当着众弟子的面，首次吐露心声：让我干掉红头发的？……他怎么不去？！——片刻赢得满堂彩。台下，我的思绪立刻就回到那个夜晚。当时正在上晚自习，梅sir来到班里，严肃地把我叫出门。他先夸我很有才华，聊了会儿足球，最后申明染头发是个人自由，提醒我适可而止。护犊之情，感同身受。

曾经，中文2003班和2001班踢过一场足球比赛，梅sir和程sir在看台上观战。一班学习不错，于是上帝给他们关上了运动那扇门，败下阵来。梅sir高兴得合不拢嘴，给我们每个足球队员发了一块巧克力。吃着老梅的巧克力，比夺了大力神杯还神气。程sir在旁边也很高兴，她也许并不清楚规则，但能看懂一群菜鸡抡大脚时踢呲而屁股摔成四瓣的搞笑画面。

杜sir。杜sir年轻时很帅，风流倜傥，统领四、五班。他是一个很低调的人，后来身体发福，约出来吃饭，才知道他的孩子是个学霸。杜sir与梅sir私交甚好，喝完酒，俩人的脸都红扑扑的。吐真言，直呼当年也只不过比我们大三岁，一副大哥模样。四、五班是强人出没的地带，“四大害虫”等江湖上有点名气的豪杰均啸聚于此——杜sir能镇住诸多神兽，实非不易。

我后来写长篇小说《爱情保卫战》，内容以咸宁师专的生活为蓝本，其中戏剧性的把这三位老师拧在一起。在书中，程sir美丽，梅sir成熟，杜sir帅气。在书中，我们这些当学生的，永远年轻，永远蓬勃，永远热泪盈眶。

还记得梅sir吃饭时讲的一个段子，类似笑话。他说，2000年迎接新生的那个晚上，天黑乎乎的，咸宁师专的校园里四处挂着100瓦的灯泡，拿着条子领毛巾被子的学生老鼠般穿梭不已。他说，就发现一个大叔站在那里，茫然地看着一切。于是就问：您是哪位学生的家长，我给办入住手续。大叔深情地嗅着空气中浓郁的香气，手拈桂花曰：首先，请叫我学生……

梅sir可能是全国高校系统最早穿行政夹克的那一批——原因很简单，必须穿得老一点，不然跟我们站在一起，外人很难区分谁是学生，谁是老师。2000年冬，中文2003班几十名同学在梅sir带领下徒步前往汀泗桥谒陵——北伐战争时期的著名战役竟然就发生在这里。当时刚下完雨，路况极差，同学们鞋底沾一层厚厚的黄黑色泥巴，每次拔脚都会发出呱唧呱唧的声音，混着鸡屎味，脑海中遂浮现出北伐军雨中疾行的画面

（2000年咸宁师专中文系3班在梅老师带领下去汀泗桥谒陵）

事毕，全班在“北伐先锋”的纪念碑下留影。梅sir双手低垂，蓝白格子衫扎进裤带，一脸严肃地看向镜头。历史的天空下，北伐英魂们应记得那一天，慷慨的陈词，无言的默哀，以及收起的雨伞伞头朝下的淅淅沥沥抽抽噎噎的诉泣……

（重回咸宁师专与梅进文、杜正华老师等红楼前合影）

如果说，大学三年的历程是一曲狐步舞，那么上面所述的三位老师就是这曲狐步舞的领舞。他们挥舞衣袖，步法稳健，直到世界的尽头。

作者微信：at822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