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村委会出来,我想去傅颐墓地看看。只有找到傅颐尚书的墓,才能说找到了葫芦坝在地面上的一个实物配载证据。
傅颐是沔阳葫芦坝人。明万历三年二月,官至南京户部尚书的傅颐致仕归沔,次年卒于家中。
万历四年四月,朝廷先赐祭葬,后因吏科弹劾收回恩遇,丧葬由家人操办,遂遵其遗愿归葬葫芦坝祖茔,此地后称“尚书坟”。
万历八年(庚辰岁),南京刑部尚书、前湖广巡抚陈瑞为其立石树碑,墓前配设明代官制赑屃碑座。1950年葫芦坝溃堤,原碑与墓体被洪水冲毁淹没于泥沙,近年傅氏族人迁墓重建。
路上有一个人在散步,他的一条狗跑在前面。为防狗对我突然袭击,我在路边捡了一根枝条,没想到我这个动作把狗吓到了。它不敢走了,对我警惕地躲躲闪闪,还做出一些假动作。它的主人倒是友善地看着我。那条狗察颜观色经过我身边,突然朝前跑了,我也丢掉了树枝,跟它主人搭话。
主人跟我介绍了周围地理环境和人居形势。对我的一些问话,他也没有答案。当我问到傅颐尚书的墓,先被东荆河的泥沙埋住,又挖出找到部分构件,重新立墓,现在在哪里?他指了左边一个方向,叫我到村民那排房子中间看看。
这是堤下的一排民房,门口都没有人,看不到哪里会有昔日朝廷大员的墓庐。以我的想象,那一定是有一定规模的,大致相当于现在国务院副总理级别的官员的墓庐,在宗族和地方中都是有一定分量的。
我有点失望,准备就近走上大堤,去寻找那个地图上标示的葫芦坝闸。
那个闸我今年初夏看到过,只是没有注意闸上是否有葫芦坝的名字。葫芦坝闸后面还有新街闸,都是小闸。我上次站在对岸朝这边望过,没有想到,对面就是大名鼎鼎的葫芦坝。
一家房屋边有一条便道直通大堤,我准备就从这里走上大堤。我的车还停在银杏林的那一头好几个小时,周围都没有人,安全问题我也有点记挂。
我停车的旁边不远处,有一片烧过的痕迹。我以为是谁在堤上放的野火被扑灭了,仔细一看,竟是一辆轿车烧毁后留下的痕迹。地面还有四个轮胎印,还有轮胎烧出的细密的钢丝,像黄潭米粉那样缠绕在一起。我这样形容可能有些不伦不类,当时看到确实这样一个感觉,黄潭米粉是白色的,轮胎钢丝是黄色的。地上还有未烧化的白色门拉手和后视镜框,可以想见当时燃烧的剧烈。我一点也不知情,那一天发生了什么,烧成这样,是不是前些天来看银杏的那些车中的一个?
我走进那条便道,看到那家屋后有一座亭子。亭子里有碑,样式不像普通民碑,还有点像官碑。想这家人真阔气,给自己的先人造这么讲究的墓亭。看那大碑,这应该不仅仅是某家老人的墓,很可能是族里共同祖先的墓。有很多乡村里的大姓望族都重修了始迁祖的大墓。我辨认碑上的字,突然看到了一个“傅”字。
真是有些遇见都是必然,我都已经准备走了,准备从这里上大堤,没想到傅尚书在这里等着我,他一定要告诉我,这里就是我要找的葫芦坝,让我无论如何停下来看一看再走。
亭曰清风亭,跟沔阳花鼓剧团演出的古装戏《清风亭》置的舞台背景一样。我一时有点转不过来,那个故事并不好,傅尚书的墓亭,他的后裔重建时为什么要取这样一个名字?我马上明白了,此清风亭非彼清风亭,傅尚书官声清廉,正合“清风”二字。
容不得我多想,辨认碑上的字。
中间:皇明 敕贈 通議大夫刑部右侍郎北樵傅公墓。
右侧:皇明萬曆庚辰嵗春三月吉旦。
左侧:南京刑部尚書前巡撫湖廣右副都御史長樂陳瑞立石。
此碑立于明代万历八年(1580年)农历三月吉日,为傅颐卒后四年朝廷追赠其官爵所立。朝廷追赠“通议大夫刑部右侍郎”。北樵是傅公的号。立碑人陈瑞,时任南京刑部尚书,与傅颐同为湖广籍高官,且曾巡抚湖广。长乐是陈瑞的籍贯。
碑被一只石龟驮着。另一边还有一只石龟趴在那里,背上空空如也。另外还有几个石构件码在围栏内外。亭子里还有一块新碑,正面是一篇祭文:
祭文
——紀念明·南京戶部尚書傅頤公诞辰五百周年
吾祖頤公,官籍息县。履公世系,六垂祖先。万历開元,一品要員。一五一零,生於芦河。少年治学,名列塔尖。虽应世胄,志存高远。進士及第,二十有三。七品县令,慎用职权。造福百姓,朝野盛赞。颇受欣赏,考功命官。秉公甄选,竟受刁难。坚毅不馁,勤政清廉。晋陕鲁赣,功名非凡。巡抚侍郎,仕途闯关。不畏权势,反腐反贪。巧斗奸相,侠胆義肝。三起三落,忠贞巍然,蒙冤归隐,旷怀恬淡。崇儒兴教,千亩善捐。润泽桑梓,流芳世间。隆帝降旨,履新雪冤,老骥伏枥,忧国思变。右都御史,奏破弊端。《时政五条》反正拨乱。戶部尚書,临危出山。践行新政,鸿图大展。慎独自律,初衷依然。匡国为民,披肝沥胆。一五七五,致仕归田。一五七六,驾鹤西天。皇明殡葬,碑史可见。頤公后昆,缅怀先贤。继承遗愿,裕后光前。爱国如家,法纪明鉴。厚德载物,励志勤勉。尚学敬业,不负華年。祖训家风,薪火相传。万世蕃昌,星光璀璨。
尚飨
傅履公世系二十二世孙杜成谨撰
2018年歲次戊戌仲春月·清明
墓地无专人管理。几棵怪树杂木生其间,断石残座堆在周围,乱竹抱住主碑,村民收上来的棉梗在围栏门口挤着,人要近前看碑需用手脚开辟通道。
墓亭似乎喧宾夺主,傅尚书主碑摆在外面,今人写的祭文碑供在亭内主位。我觉得有点奇怪,仔细辨认主碑上的文字,无论字体和排版,还有碑的颜色和纹饰,都缺一种“皇明敕赠”该有的严整和大气,猜测这块碑不是明朝那块原碑,而是今人重刻的,只是做旧如旧,那种气象无法复制。
亭内新碑的背面还有始祖世系吊线图和后裔徙居去向。这一支傅氏后裔大多还是在江汉平原,远点的到了湖南。
傅尚书的墓亭在村里人家一排房屋的背后,隔一片农田,北望东荆河大堤。
我五步一回头,朝大堤走去。傅尚书的墓亭在我眼里渐渐变成全景,又变成村庄的一部分,再变成村中的一个小点。
图:村民家老房子,原本在屋内的一面隔墙,原版展示。博物馆也做不出这么仿真的样子。住过这样房子的,最少也有40岁了。图:田间路上的草葽子,是用谷草用两只手旋成的,叫“打葽子”。我们队里曾经有一个五保户,说是五保户,其实就是单个人独过,农闲时节专门给人“打葽子”弄一天吃的。
图:我在水厂码头旁边看到了葫芦坝渡口对面新街渡口小屋。图:大堤上,一辆车烧毁的痕迹,轮胎烧尽后露出的钢丝触目惊心。发生了什么,完全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