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几乎是人人都爱吃的美食,最有名的麻婆豆腐还可上大雅之堂,集滚辣嫩鲜为一体,真可倾倒万千食客。在我们家乡,还有煎豆腐,将豆腐切成小块薄片,用油两面炕黄再以葱酱等作料煎之,也是十分爽口的家常菜。用豆腐制作豆腐园子。可与肉园比美,吃腻了大鱼大肉的人,反倒更喜欢吃豆腐园子。在夏天,皮蛋拌豆腐,是清暑消炎的佳品。
豆腐还有几个附产品。一是豆浆,是豆腐制成之前的稠水,放糖即可作饮料,清甜可口。早上过早(早餐)一碗豆浆,一根油条,或一碗热干面,那叫绝配,家乡人最爱这口。二是豆腐脑,也是在豆腐制成前的成形的软体,像女人用的面霜一样细腻光滑柔软洁白。豆腐脑有两种吃法,北方人喜欢放盐咸吃,我们南方人喜欢放糖甜吃。两种形式的我都吃过,我还是更喜欢甜吃,吃起来不断爽口,还润心。三是豆渣,就是豆浆水过滤下来的豆壳渣。这渣细细的、软软的,蓬松柔软,加大蒜苗炒着吃,十分爽口。相传光绪每年举行园宴都要加上这碗菜,文武百官都赞口不绝,也许是吃腻了三珍海味的原故吧。四是腐乳,腐乳是用豆腐发酵腌制而成,吃一口其味悠长,美不可言,人见人爱,真是化腐朽为神奇。这也许是家乡人的一大发明,我是一年到头都爱吃这碗菜的,清凉可口,口味悠长。那种味道是刻在骨子里的、刻骨铭心的家乡味道。
有人说樱桃好吃树难裁,我说豆腐好吃制作难。豆腐制作起来是十分艰苦复杂的技术活。在家乡把制作豆腐叫“打豆腐”,虽说是土话,却是满满的乡情,将制作豆腐的千辛都融进了这个打字里,真应了家乡人的那句老话,辛苦图的快活吃。在上世纪60年代以前,每逢春节来临之际,几乎家家户户都是要“打豆腐”,迎接过年。家乡流传一个民谣:二十五打豆腐,二十六汤园就,二十七烫豆皮,二十八年猪杀,二十九把菜鹵,三十夜桃花谢。这说明“打豆腐”预示新年的到来。
我记得在我童年的时候,年年春节都是要“打豆腐”的,一旦开始“打豆腐”全家人都要忙乎一阵子。我家“打豆腐”都是由伯母操治,因为她的娘家是打豆腐营生的,伯娘的技术可算是嫡传。她老人家打起豆腐来,真有大师风范,依程序而作,井井有条。伯母打豆腐时,我是忠实的观众,也是积极参与者。豆腐的制作过程我都了如心上。
伯母头一天就将黄豆用清水浸泡,待黄豆澎胀后才开始磨浆。这活就是我和三哥干的。农村磨浆是大石磨,用驴拉,在镇上只能用手磨了,我和三哥一个旋磨子,一个向磨口喂黄豆,哥俩推着小石磨,晃晃悠悠,不急不徐,随着蘑架发出的吱呀吱呀的声音,我俩一分一秒地守着时间,狠不得一下子将黄豆磨完。可是磨一盆黄豆需几个小时,真把人急死了。当我们着到从磨缝里挤出来的浆,乳白乳白,沿着石磨壁渗透下来,像无数条垂直的瀑布,流入装豆浆的盒子里。
黄豆磨成浆以后,就要将它放在锅里熬,从这个环节开始,就是技术活了,由伯母亲自操作。只见伯母用锅铲不停地操着豆浆,伯母说这是为了防止豆浆沉淀,倘若沉淀过早豆磨就打不岀来了。豆浆要熬多久,只有伯母心中有数,熬到一定程度,伯母会拿出一个小瓶子,将瓶子里的黄水一点一点地滴进锅里,像打点滴一样均匀,这就是技巧。伯母介绍,这黄水叫卤水。点卤是打豆腐的核心技术,什么时候点,点多少,都是有计算的,不过这计算全凭经验。伯母常以点卤技巧自居,说这是她娘家的祖传。这时锅里已散发出浓浓的的豆香味,真让人有点迫不及待,看着那熬好的豆浆,是那样洁白,那样清纯,那样粘稠,从心里佩服伯母的本事。
紧接着伯母将豆浆捞起来,放进摇架里摇,这叫滤渣。摇架是伯母从娘家借来的,一个十字架形的两根木条,将一块正方形的布的四角系在两根木条的四个顶端,就做成了一个滤架。豆浆通过过滤,将豆渣分离出来,从滤架里流出的液体放入一点石膏,就成了豆腐脑。伯母每年“打豆腐”时我和三哥都会守在旁边看,等的就是为了吃上一碗热乎乎的豆腐脑。吃完豆腐脑我们就跑出去玩去了,也不关心后来豆腐脑是怎么形成豆腐的。只是听伯母介绍,将豆腐脑用布包起来,放在两块平板中压岀来的,豆腐脑的水压出来了,就成了豆腐。伯母还说压岀来的水还可喂猪,没有糟塌的。
从“打豆腐”的艰辛到豆腐的美呋,我方才明白,原来乡味、乡愁和乡情乡念,都是从炊烟里升出来的。在一口一口间,不经意地爬上心头。“打豆腐”,让我怀想起吃苦能干的伯母,也让我看到了豆浆在锅里翻腾的壮举,闻到了迷人的浓浓的豆香。听到了吱吱呀呀的磨豆声。家乡人用朴实无华的心态,把平淡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遗憾的是,家乡的味道将根深深地扎在了家乡的泥土里,客居他乡的游子是再也无法感受到这种味道了,只有想它的时候,我的舌尖上才能微弱地、忽隐忽现地出现那股久违的、留念不已的豆香。
竞管我离开家乡半个世纪了,但我的根,我的魂,我的思念还深深地存在家乡的土地上,带着柴火味的豆腐、豆浆、豆腐脑、豆腐园·····仍然是我心中闪烁的星星,澄亮澄亮,永不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