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

我有一个比我小6岁的妹妹，因为计划生育，我也是十多岁的时候才知道，我是有一个妹妹的。她比我聪明，比我会读书，很多时候安安静静的不喜欢说话的样子，其实骨子里应该也是个挺开朗的姑娘。她考上了财经大学，她考出了注册会计师，她考出了注册税务师，她也在杭州安了家。

我也有一个20年前认识的老姐，在武汉回杭州的绿皮火车上，我从武汉放寒假回家，她从云南出差完回家，刚好她坐在我的旁边座位上，平时不善言辞的我，从武汉跟老姐一路聊到了江西景德镇。后来，我放假或者开学路过江西的时候，去过两次老姐的家，一晃20年过去，去年老姐退休了。

偶尔跟老姐聊天，我就会想起武汉，也想提笔描述武汉，但是似乎又无从说起。这是一座英雄的城市，旨在推翻清朝统治的武昌起义就发生在这里。这是一座浪漫的城市，昔人已乘黄鹤去的黄鹤楼就空余在这里。对于武汉，我爸一直是爱恨交加的，其实我也是。还记得，到武汉的第一天，就想逃离。如果不是我爸陪着我，我想我肯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跳上回杭州的火车。还记得，毕业那天，我对着武汉的天空，我对着武汉的长江，大声的呐喊：以后我再也不要来武汉了。

我们家，有三个人在武汉读过大学，九十年代我爸送我小叔去武汉大学报到，读了两年，他就不想读了，回来参加高复，又考上了苏州大学。后来，我爸又送我一个亲戚去武汉读书，中间也有过一段小插曲，不过结局还是圆满的。结果到了我头上，第一天看见破旧的校园，我就说这个破学校，我不想读了，我要回家，不过最后我还是坚持到了毕业。现在回想起来，关于武汉，我爸肯定是我们家最无奈的那个人。我还清晰记得我答应他留在武汉读书的那一天，他跟我说：他真的不想再来武汉了。望着他在校园里远去的背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也真的咬牙，坚持到了大学毕业，没有再麻烦我爸来武汉。

2009年的夏天，因为要去学校办理户口迁移和一些手续，我不得不去了一次武汉。其实武汉这个地方还是很不错的，一个个很多的湖，一个个很大的校园，一条条很宽的路，一座座很长的桥，一碗碗很香的面，是一个很大的城市。读书时常去吃的小饭店还在，老板老板娘居然都还记得我，他们也还记得，读书时，我点一个菜，吃一大盆饭狼吞虎咽的样子。有点意外，也有点惊喜，一个人点了四个菜，坐在那里慢慢的吃，吃到再也撑不下。吃完去学校办好手续就匆匆离开，心里想着以后怕是也不会再来了，再回头看一眼就好。其实出发前我是想着要去江滩吹吹长江的风，可是肠胃不舒服的我，一点力气也没有，整个人软的散了架似的，没想到我也有不强壮的时候。坐在车站的候车室里，昏昏的睡过去，又醒来，再睡过去，一直反复到上车，躺在硬卧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没盖被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感冒了。都说人容易记住疼，那么那次去了武汉，就一直生病的我，是不是更会记得武汉一点呢？其实我忘不了，我怎么忘得了呢！就算我忘了长江大桥、轮渡、热干面、鸭脖、江汉路、武大、东湖，我也忘不了自己那几年大好的青春。

2024年的初秋，因为要陪儿子办点事，我又一次踏上了去往终点站是武汉的火车。这次的行程始发站从杭州换成了新昌，到达时间从26个小时变成了6个小时，同行人从第一次的2个人到中间的1个人变成了这次的4个人。生活中其实也要偶尔回过头，我们才会发现，世界早已变了一个模样，我们也早已不是曾经的我们。这次武汉之行，主要就是给儿子办事情，留给我自己的其实只有半天时间，我去坐了轮渡、爬了黄鹤楼、走了长江大桥、吃了热干面、喝了藕汤。毕业后留在武汉监狱工作的大学同学，两口子带上他们的宝贝女儿，还专门请我吃了晚饭、走了江滩、买了很多土特产给我带上，最后又送我坐上了回程的动车。他们两口子从不同的城市来到武汉，从大学开始恋爱，毕业后一起留在了武汉，在同一个监狱里上班，满眼都是幸福的模样。临走前，他问我，要不要去一趟学校。终于，我还是没去，这个让我爱恨交加的地方，其实我也是想回去看看，看看它现在的模样，找找我青春的影子。

慢悠悠的绿皮火车已经全部换成了急行军的动车，20年弹指一挥间，妹妹已经成家，老姐已经退休，我也已经四十不惑。江滩依旧浪漫，藕汤依旧香甜，豆皮依旧可口，街道依旧风尘，东湖依旧清澈，江汉路依旧热闹，那年纠结了半天也没舍得买下的运动服，已经不再适合我。长江大桥依旧雄伟，却已经没有了走过去的冲动，那年随便可以走一趟来回的桥面，光是时间就已经不够我用。热干面依旧粘稠，却已经没有了当初的难以下咽，那年吃第一口时有多么讨厌它，现在就有多么喜欢它。长江轮渡依旧廉价，却已经被游客成功占领，那年花上一元钱从汉口去武昌的悠闲，要被这人山人海的阵势给吓跑了。

花是花，叶是叶，这世间，太多的聚散离合，都逃不出因缘流转。也许，秋日的风吹落叶，不一定是悲伤的故事，秋风里，有对整个夏日的告别，有对整个冬天的向往，那一片片枯黄的落叶，也是生命本身的一种圆满。天地万物都在轮转，在秋风的一瞬中，看到希望，在落叶的一生里，看到圆满。人生就像一艘永不停航的船，风平浪静也罢，波涛汹涌也罢，我们偶尔歇脚，但是永往直前，有些事，愿你记得，有些事，愿你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