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地铁上看书的男孩
毋庸置疑，武汉是个大城市，很大的城市。小地方人，来到武汉就有点子“麻了糊”。这个麻了糊不是武汉方言，不晓得武汉人知不知道它的意思。说人多，多得不得了，一眼望不到边，就是人多到麻了糊。当然，说蚊子多，说花开得多，也用这个词。说把自己弄得不辨东南西北，也用这个词，搞到麻了糊。
有一年我在武汉光谷地区做中小学教师培训，参加培训老师有不少来自于恩施的大山之中。怕他们出问题，制定了几条相当于准军事化管理的纪律：不得独自进城，尤其不能去汉口。周末出门最少要有三个以上的老师结伴而行。一定要记住培训单位负责人的电话。即使这样，还是出了事。这些来自大山里的老师，上课的时候，边做课程文件，桌上还放了一张武汉市区地图，成日里研究到哪里去玩。
那天晚上，学员都在机房赶作业，我们在办公室做下一步的课程实施计划，突然来电话了，打到项目负责人的手机上，一个苍老的声音急切地传出来，老师，你们来接我啊，我迷路了！说苍老也没太夸张，这位老师已将近50岁，比我那时候的年龄还大。
项目负责人问，你在哪里？那边说，我在一个蛮多蛮多楼房，蛮多蛮多灯的地方。项目负责人又问，你那里有什么明显的标志，那边说，就是蛮多蛮多高楼，蛮多蛮多灯的地方。负责人看了我一眼，问，这会是什么地方？我说，武汉到处是高楼，到处是灯光，哪个晓得在什么地方？要不让他找个警察，要不找家店铺，问问人家在哪里？
后来大约是打听清楚了，派了一辆车去接。我们也不敢下班，在办公室等。快到晚上10点钟，终于看到了这位老师。他下车的时候，搞得像个屈原一样，颜色憔悴，形容枯槁，目光散乱，魂魄俱失，其状惨不忍睹。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今天我到武汉，如果一个不小心钻进了毫不熟悉的城区，估摸着下场比这位老师也好不了多少。
那一次我们在培训结束前，举办了一个演讲比赛，主题大约是用新的教育思想，新的教育手段开始新的教育征程。这是唯有大陆才习惯采用的语言方案，什么事情都要和打仗挂上钩，比如“战线”，工业战线，商业战线，思想战线。又比如“战略”，“突破”，“梯队”，“阵地”等等。“征程”也是这样的用法之一，搞得像要出去打仗一样。
演讲比赛上，一位来自于武穴的年轻女老师深情地说，小时候我问妈妈，大山的那边是什么，妈妈说，大山的那边还是大山。我想，我要走过一座座大山，走到城里去。现在，我的学生也问我，老师，大山的那边是什么？我说，大山的那边虽然还是大山，但今天，我可以带你们翻过一座座大山，走进繁荣的城市。
然后，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这位小女老师当仁不让地获得了第一名。这么多的评委中，只有我给她的分数最低。因为我一向觉得，在大城市里生活，未必有小城市过得舒坦，此其一。第二却是因为我的可能的偏见，我觉得武穴这个地方，一马平川，即使有山，也不过是小山包而已，哪里来的“大山的那边还是大山”。觉得她抒情的源泉不够真实，这是我最不喜欢的叙事和抒情的方式。
我觉得即使走过千万重大山，来到了武汉，也未必生活过得惬意，不过面子鲜亮一些而已，好多东西不一定适应得了。这就记起昨天公交车上遇见的一个故事。车上，一个外地来的女人听着公交车报站，捂着嘴在那里兀自笑了好久，终于忍不住开口说，上一站是环湖路环湖三路，下一站是环湖三路环湖路，这有啥子不一样的，难道不是同一条道路吗。因为女人生得年轻漂亮，司机也难得好脾气地给她解释了大半天。但不要说她没听懂，一车子的人都听得楼头楼脑（绿头绿脑？）弄不清什么回事。
武汉公交车就是这么报站的，中山大道三阳路和三阳路中山大道，外地人老是搞不懂有什么不同，而且常常下错站。我算是比较爱好学习的人，坐了几次公交，总算搞清楚建设二路抚顺街和抚顺街建设二路到底是个啥意思，为什么要这么设计站名。放到黄石这样的小地方，就算是大山之内的大山里面的人来了，闭了眼都不会走错路，标注个公交站台，当然不会如此复杂，而武汉的街道犬牙交错，一个不小心，乘客下车就到了另一个街区，有如前面说的那位老教师，来到蛮多蛮多楼房，蛮多蛮多灯的地方，分不清东南西北。当然，武汉市这个地方本也不讲究东南西北，只讲前后左右。
虽然武汉市不是所有的地方都需要这么复杂地标注站台，但还是很多地方，特别是老城区需要这么标注。出于标准化的需要，于是全武汉市都给这么标了，那也没错，大城市和小城市就是不一样。以我井底之蛙之见，不晓得伦敦，巴黎是不是有公交车，如果有，是不是也这么干。
说到武汉和其他地方的不同当然还有很多，即使是吃菜，至少它和我们黄石有些不一样。比如黄石的豇豆叫缸豆，武汉的豇豆叫豆角；武汉的青豆角比白豆角卖得贵，黄石的白缸豆比青缸豆卖得贵。武汉人特别爱吃茄子，黄石人特别不爱吃茄子。黄石人叫猪身上最嫩的那条肉叫腰柳肉，武汉卖肉的听不懂，指手画脚说了半天，方才明白过来，很鄙视地看着我这个乡下人说，原来是梅条肉啊。如果他直接就说梅条肉，我这个乡巴佬同样听不懂。
从小在武汉长大，现在再回来武汉转一圈，有如刘姥姥进大观园，看什么都稀奇，都麻了糊，都绿头绿脑，搞不清白。心说还是黄石好，住着舒坦，不用老是想着人家这句话说的是啥意思呢。
放几张这几天在武汉地铁上拍的片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