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原载于《湖北文献》1967年第5期。作者王洸(1906—1979,字道之,江苏武进人)是民国时期航政与水运体系的核心建构者之一,1926 年国立北京交通大学管理科毕业后进入交通部航政司,1936 年自宾夕法尼亚大学研究院研究水运归国,抗战期间任汉口航政局局长兼军事委员会船舶运输司令部征调处少将处长,1938 年夏主持建造四艘钢骨水泥船沉于田家镇—牛壁山航道作为长江第三道封锁线、换回十六艘商船不被凿沉,其后续任长江区航政局局长、四川省船舶总队少将总队长及川江/西江造船处处长。1949 赴台后任交通部航政司长、台湾航业公司董事长、中国航运学会创始人,在多所高校讲授航运学,著有《中国航业》《中华水运史》《中国海港志》《水道运输学》等四十余种千万字级航政水运论著,是民国航权收回与航政法规制度的主要起草参与者。民国二十七年的夏天,武汉大会战业已开始,日本飞机经常轰炸武昌市区和汉口郊外,情势紧张,人口物资纷纷向长江上游疏散。但是长江轮渡还是每日开行。轮渡的航线经常不变,由汉口到武昌,船离江汉关码头先下驶,等过江后,沿武昌江岸,从下新河一带,溯江上驶,到武昌的汉阳门码头靠岸。
那一段时间,过江的乘客,在上行轮渡上,可以清楚的望见,许多工人先在下新河口挖掘泥土,筑起堤坝,后又在坝内忙着建起很高的钢铁结构,很快的在模板内灌注水泥沙石,不久成了四幢没有门窗的高楼大厦,最后还在顶上分别立起无线电天线架似的铁塔。轮渡乘客互相谈论,不知是什么东西。武汉会战将要结束的时候,这些庞大的建筑物在两夜之间,忽然都不见了。
这是我在交通部汉口航政局局长任内,负责建造的四艘钢骨水泥船,因为是江防的重要工程,政府从来没有宣布过它们的用途;这些船造好以后,并不是要载人装货,却要沉在江心。不但是我国历史上第一次建造大钢骨水泥船,而且它的制造目的,亦是世界造船界前所未闻的。事隔三十年,我揭开谜底,追述这一段有惊有险,对争取抗战胜利颇有关系的史实。
七七事变爆发,我国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抗战到底。军事当局为防御敌舰的侵入,和执行以空间换时间的战略,在华东华南各海港和长江险要狭窄地带,凿沉了许多船只,作为阻塞之用,一面抑制敌舰的前进,一面得在后方调整部署。在二十六、二十七两年间,闻名的江阴封锁线与马当封锁线,就是把大批轮船军舰与民船,装满了石块,自沉在航道上,再配合岸上的炮火,水中的浮雷而构成的。江阴封锁线可说是长江第一道封锁线,由江防司令部主办,凿沉了商船二十四艘,共四万三千多吨。马当封镇线是第二道封锁线,由长江阻塞委员会主办,凿沉了商船十八艘,共二万四千多吨。当时敌舰探悉,一时曾不敢冒险上驶,直等到攻陷江阴马当的要塞,才突破陆上防线,然而水上封锁线,却仍给敌人很大的留难,费了相当长的时间,才清除航道上的障碍物,因此稽延了敌舰水路的进犯。在当时军事上的要求,可说是达成了,但我们损失的商船却很惨重,运输力量也减少了不少。这在我们求生存独立的圣战下,是不能顾惜的,也是不可避免的。
二十七年五月的一个下午,我正在汉口四明大楼的航政局内办公,忽接到部长室电话,说部长有要公嘱见,我连忙到本汉铁路三楼进见部长,卢作孚次长亦在座,张嘉璈部长告我说:「卢次长出席最高统帅部军事会议,决定在马当封锁线之后的田家镇半壁山,赶筑长江第三道封镇线,要征用仅存的十二艘海轮和招商局四艘大江轮(即江安、江顺、江华、江新),卢次长代表交通部声明恐怕削弱了水运力量,请考虑不用沉船的方法,虽经议定由交通部商洽主管战区当局后再实行,但我们交通部要研究出一个具体办法,可使军方能以接受。」
我即席报告下游军事紧张,九江汉口闻交通,要有大江轮维持,疏散四川去的旅客物资,亦要用大江轮先运宜昌,而且汉阳兵工厂八万吨的机器,正由兵工署与长江航业联合办事处订约运赴宜昌,转运重庆建厂,这些海轮都是预定承运的船只,如征用凿沉,后方水运势将遭遇严重困难,一般江轮均无海轮的起重设备,如海轮悉数凿沉,兵工厂笨重机器,难以装卸,不可能抢运至宜昌,我申说一定要请军事当局另用别种材料作江防工事。我说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美国因珍惜钢料,曾建造过钢骨水泥轮船(附注),我又听说上海南洋兄弟烟草公司在浦东新厂置有水泥趸船,英美烟公司亦在浦东,曾造蒸汽机钢骨水泥船壳的拖轮一艘,可否建议军方,改造钢骨水泥船来替用?卢次长支持了我的意见。张部长当即关照速办公文,说明本部观点,叫我第二天拿了公文,前往武昌,面谒陈辞修先生,当时陈先生任第六战区长官兼武汉卫戍总司令,负这段江防责任,正在前方督战,乃会见了施北衡参谋长,他表示交通部一定要留用这十六艘轮船,军方可同意,但代替的钢骨水泥船的制造工作,要由交通部负责,并且它的效力,应该和十六艘轮船一样,要我转报张部长,提请统帅部作最后的决定,临别的时候,他以严肃的态度,向我表示,这是一件军事工程,希望交通部能完成任务,不可耽误了事。
我回部报告张部长,几天后最高统帅部准如交通部所请,下令免予征十六艘商船,并责成交通部赶造四艘大钢骨水泥船来代替,交武汉卫戍总司令部田壁工程处使用,限三个月内完成,所需的水泥钢筋由军政部城塞局供给,另拨法币二十万元,给交通部承办。
交通部为办理这项紧急军事工程,特别组织钢骨水泥船试验委员会,聘请军政部、军令部、城塞局、湖北省政府和田壁工程处代表为委员,共同研究设计,交通部派技监韦以黻先生为主任委员,我奉派为副主任委员,兼执行工程的「钢骨水泥船试验所」主任,为避免外界的注意,采用试验所的名义,实际上试验所完全是工程处的性质。
我奉命后,认为要达成这个任务,非请富有学识经验的人合作不可,当请派造船专家叶在馥、杨青藜两位任试验所设计组的正副组长,桥梁专家钱昌淦、唐文悌两位任工程组的正副组长,那时在城塞局负工务材料责任的,恰是我胞弟王治,为及时能取得军方的材料供应,我只得不避嫌疑,请派我弟兼任总务组长(材料供应系属总务组主管)。这样的阵容和配合,就迅速的完成了设计工作及施工前的各项准备,工程由六合公司得标承包,该公司总经理李祖贤不敢怠慢,亲自在汉主持。
钢骨水泥船初步设计经提请委员会讨论,军政部代表炮兵少将周宏沼先生曾负责过镇海口的阻塞工事,他发表意见:
(一)以船塞航道,如敌人先登陆,则于登陆后,可能将沉船捞去。(二)敌人如不能在封锁线后登陆,则可由空军用深水炸弹,轰炸堵塞航道的沉船。因此田壁封锁线,要比以前江阴马当两封锁线,多加改良。他认为设计的钢骨水泥船,功用应该包括两点,即:
(一)堵塞航道,使吃水较深的敌舰不能通过,而吃水较浅的小型兵舰和敌人的扫雷艇虽可通过,但须使浅水兵舰通过封锁线后,使之触雷爆炸而自沉,扫雷艇则于扫雷时,毁坏其扫雷索。(二)钢骨水泥船除堵塞航道外,尚须保护封锁线后的水雷。依照上述的原则设计, 钢骨水泥船决定长八十尺,宽二十四尺,深十二尺,舱面建立四角形的钢架两座,每个高二十余尺,有一万公斤的应力,机械方面的进出水阀等工程,由招商局机器厂承制,大锚由冠昌机器厂铸造。
造船地点先勘察武昌点鱼套江汉造船厂,因水位不足,恐不能浮起水泥船。又视察汉口下游谌家矶扬子机器厂,因旧船台已毁,新建船台不经济,且下水时离江太远,工作时交通不便,最后视察昌下新河一带原来造民船的地方,发现裕华纱厂旁的一段,可以改为干船坞,只在河口加筑八呎高一道土坝,工作便利,当水涨淹没时,水泥船即可自行浮起。
钢骨水泥船于六月间开工,一切都顺利,在八月的某一天,我正参加韦以黻先生大公子的婚礼,忽见监工人员满头大汗,喘急的跑到我身边,暗暗告我,江水暴涨,水漫土坝,完工的三艘浮起,最后的一艘上层未做好,被水淹没,工程停顿。我来不及告辞,连忙回到办公室,会集钱昌淦等工程人员,我向钱先生说:「少平,此事很严重,现在田壁工程处催船甚急,如果不能很快的救出这船,继续完成,万一封锁线工程因此延误,我们可能都要接受军事审判,我因为兼了船舶运输司令部征调处处长,不能分身到工地去督工,务必请你驻在工地,替我抢救。」
钱先生听了,很激动的带了工程人员赶往下新河,调集大批抽水机,漏夜抽水。我两夜焦虑不能入睡,所幸江水未再续涨,到了第三天上午,终算托天之佑,将船浮出,十天以后,也告完成,一并交由田壁工程处接收。后来听说其中两条,在十月初的一个晚上,用两条大拖轮拖带,沉塞在葛店附近的正航道上,形成四个暗礁,阻碍了大轮船的通行,其他两条,一直到武汉沦陷前的数天,才沉在青山附近。
钢骨水泥船的制造,在当时阻塞航道的功用上,虽尽了些贡献,但最重要的意义,还在保全了十六艘大商船的命运。设若没有这些船只,当时华中的水上部交通,势将陷于瘫痪,八万吨机器绝不可能及时运达宜昌,而重庆大渡口等几个新设兵工厂,恐怕也难以如期建立,这些在当时的都是社会上和军事当局所焦急的事。因此我相信负责决策的人,不能没有远见,而执行的人,更要抱定果敢无畏的精神,才能完成未可必成的事功。
张部长当钱昌淦先生完成了这一工作,即发表钱先生为交通部桥梁设计处处长,又命他主持滇缅公路上功果桥(后改名昌淦桥)的工程,该桥横跨澜沧江上,长凡五百尺,自二十八年春设计,在「款非素储,材非素购,一柱一梁,万牛喘汗,仅达乎江渚,积二年之辛苦,方告厥成。」(张部长祭钱先生文)的情形下,亦由钱先生奏其丰功。不幸钱先生在二十九年十月二十九日,由渝公毕返昆明,所乘中国航空公司「重庆号」客机,在霑益上空,为敌机五架,追击落地,钱先生中弹焚身,卒以殉职。我从此固失了一位共过患难的老同事,而国家更丧失了一位年富力强,忠勇卓绝的人才,岂不痛哉。
抗战胜利,我在三十四年十二月十五日,回驻汉口长江区航政局任所,随即巡视下游航道,准备发动打捞沿江沉船,清除航道的障碍物,有一次搭乘八年前要沉而幸免的江安轮赴京,行经葛店附近,船长指出航道旁微露水面的两艘水泥船,他笑着告我:「那就是王局长从前造的钢骨水泥船,敌伪迄未能把它除去,经过八年淤积,现在航道已经变了方向。」我虽想起与钱先生一段往事,不禁有故人沧桑之感,但我终于回到了沦失八年的故土,仍旧做我一向的工作。
(附注)一九一八年美国钢骨水泥船Face号在旧金山完成,船长113.85公尺,载重5000吨,时速11.5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