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规渠道卵源稀缺，市场空白被黑市填补，供需失衡是相关部门必须正视并解决的问题。而个人也应意识到，生命之严肃，没有人能将生命放在交易的秤杆上。
令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没有想到的是，在离开武汉的那天，手机上收到一位贝旺当事人发来的这样一条求助信息：
她问记者，能不能对接当地的公安，让民警将贝旺公司存在地下实验室的受精卵留下。如果贝旺真的垮台了，她想拿着培育好的受精卵，去其他机构进行移植。
完全可以预估，能这样操作的可能性为零。但站在当事人的角度，夫妻俩投入了时间、精力、财力以及女方身体上的损失，没有人想再来一次。
但怎么能确保那颗受精卵，就是由她丈夫的精子培育成的呢？这颗受精卵，是否真的存在？怎么确保，下一家机构就值得信任？
这是当事人需要考虑的问题。
而我们需要思考的是，经历了一场风波，为何当事人依旧选择在地下机构做试管？
还有一名女子告诉记者，虽然这次做代孕失败了，但她不能停止计划，正在物色其他的代孕公司。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走访调查发现，在武汉不止有一家类似于贝旺的试管婴儿公司，想找一家并不难。在短视频平台上搜索关键词，会出现不少帖子测评武汉的试管机构。在评论区，有机构人员冒充做试管成功的女性，说哪家机构好，抑或有写着机构名字的账号，直接欢迎大家来“打扰”。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随机在后台私信了两家公司。很快就得到回复。
添加微信后，说明做试管的诉求，公司的人便将地址发来。
一家公司在新华路上，另一家在江城大道，都在写字楼内。
这些公司刻意将办公地点选在知名的公立医院附近，以获取客户的信任度。
新华路公司的生殖助孕人员向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确认到公司考察的时间，称会有免费的专车来接。
这也是地下试管机构的服务之一。路途中，专车司机聊到，他们的车队司机不少，几乎都开的商务，每天在武汉接人，他跑的最多的，就是飞机场高铁站。
下车后，微信上联系的那名生殖助孕人员就在楼下等着。跟随她上楼，进公司，进招待室。她打开手机，会展示各地的客户，会展示客户成功怀孕产子的报告单、小婴儿的照片、一家人围在小婴儿身边的照片。
桌子上，放着的仍是《服务协议》，提供的服务写明是“一促N移”。
“我们的医生是公立三甲医院的医生，实验室的环境我给你看……”该工作人员一句一句介绍着，称公司只收服务费，买卵子的费用是直接给“卵妹”的。
在接待室外，还有一排排坐在电脑前的工作人员。人很多，忙碌地敲击着电脑。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离开后，公司工作人员微信上关心道“你坐上车没？到家了报声平安……”
设想是一位不孕不育的夫妻，他们进入这样一个真实场景，提供案例证明机构做试管的成功率之高，还向一路奔波的你提供情绪价值。
地下公司将它包装成港湾，通过它就能“上岸”。
而代孕公司比这些试管公司藏得更深。
怎么判断一家公司能不能做代孕？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问那名做代孕的女子。
“你要问，要与他聊。如果你真的想做代孕，对方能看出来。会给你说他们能不能做，不能做了也会给你推荐其他机构。”
在地下市场，交给代孕机构的定金，是10万元。而做试管，定金几千元不等。
代孕机构不会主动暴露自己。
而一搜短视频平台，注明排名不分先后的武汉试管机构，有10余家。
“华夏科技、宝莱乐、福贝莱、新生启航……”
贝旺也在其中，被备注着“存在争议，建议谨慎考虑”。
武汉的地下试管机构如此繁荣，据知情人士称，是因为武汉是华中地区辅助生殖重镇，同济医院等公立医院的试管婴儿技术很厉害。地下机构会利用公立医院的名声，打着他们请来了这些医院医生的幌子招徕客户。
据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对多位当事人的采访，他们不是不想去公立医院，而是排不上队。供需不匹配，也是需要正视并解决的问题。
记者近日以“患者”身份咨询了多家公立医院的生殖中心：
一家医院称，他们只能开展自体移植，没法提供志愿者的卵子。
另一家医院称，医院卵子库里卵子极度空缺，自愿捐卵者极少，有供卵需求的患者至少需要等待一年以上，且时间不定。
一位公立医院的生殖科医生说，我国法律明令禁止任何组织和个人以任何形式商业化募集供卵者。合法的供卵者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本身是不孕症患者，且正在该医疗机构接受试管婴儿治疗。
试管婴儿，医学上称为“体外受精-胚胎移植”。按照卵子的来源，可分为“自精自卵”和“自精供卵”两种情况。
自精自卵，即精子和卵子都来自夫妻双方。临床上常见的适应证主要有三类：
第一类是输卵管性不孕。如果把精子和卵子比作“牛郎织女”，输卵管就是两人相会的“鹊桥”。当女性输卵管阻塞时，精子和卵子无法在体内相遇，就需要取出卵子，让二者在体外结合，形成胚胎后再移植回子宫腔内。
第二类是男性因素，比如精液质量异常、精子数量过少，可体外优选精子。甚至部分无精子症患者，医生也可以通过睾丸穿刺或显微取精手术，从男性体内获取少量精子。妻子同步接受取卵手术，卵子和精子在体外完成受精。
第三类是排卵障碍。尤其是经过规范药物治疗仍然无效的女性，就需要通过取卵手术，将卵子取出后在体外受精。此外，子宫内膜异位症、不明原因不孕等情况，在其他治疗手段均无效时，也可以考虑进行试管婴儿治疗。
自精供卵，则是指治疗中所用的卵子并非来自妻子本人，而是由第三方女性捐赠。例如，有些患者卵巢功能提前衰竭，过早进入绝经期，无法产生自己的卵子；还有些女性患有严重的遗传性疾病，使用自己的卵子无法生育健康的孩子。这些情况下，就需要借助捐赠卵子完成生育。
那么，捐赠的卵子从何而来呢？这位医生解释，生理情况下，女性每个月经周期只排出一到两枚卵子。做试管婴儿时，医生会使用促排卵药物，让同一批卵泡充分发育，一次获取8～12个卵子。对于部分卵子数量充裕的患者，在完成自身治疗之余，多余的卵子经本人及家属知情同意后，可以捐赠进入医院的卵子库，供给有需要的夫妇。
医疗机构对供卵者的筛选十分严格：首先必须是正在接受治疗的不孕症患者，其次要求年轻、身体健康、卵子数量多且质量好、无遗传疾病高风险，最后还须征得本人及家属的知情同意。整个过程严格遵循“互盲”原则——供受双方互不知晓对方身份，以最大限度保护各方及未来孩子的权益。
这也是医院卵源稀缺的根本原因：卵子只能来自正在做试管婴儿的患者自愿捐赠，不能商业化招募。接受赠卵的夫妇，同样必须严格符合国家规定的条件，并经过全面健康检查，确认身体能够承受妊娠。如果成功等到卵子库的匹配卵源，受卵方只需向供卵者支付一定的交通和营养补助。加上精卵体外受精-胚胎移植治疗，总体费用与自己做一次试管婴儿大致相当。
“试管婴儿”按照受精方式和胚胎筛选程度的不同，临床上分为一代、二代、三代。这位妇产科医生打了个形象的比方：
一代试管，是让精子和卵子在体外“自由恋爱”。医生把卵子和处理后的精子放在一起，在精子质量较好的情况下，不加干预，让它们自然结合。这种方式主要适用于女性因素导致的不孕。
二代试管，则像是精子和卵子的“包办婚姻”。当精子数量太少、活力太差，无法靠自己“追上”卵子时，医生借助卵胞浆内单精子注射技术（ICSI），用显微操作的方式挑选出一条精子，直接注射进卵子内，帮助它们完成结合。
三代试管，是在精卵结合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对形成的胚胎进行细胞活检，检测胚胎是否存在染色体或基因异常。这项技术的目的是帮助夫妻一方或双方携带遗传疾病的家庭，筛选出正常的胚胎，生育健康的孩子。需要强调的是，正规医疗机构绝不会利用三代技术为患者选择胎儿性别。
费用方面，目前在正规医院，一代试管约3万元，二代约3.5万元，三代约5万元。
医保方面，国家对试管治疗有明确的支持政策。一代试管大约能报销5000元；二代报销6000～7000元；三代试管中，只有与遗传疾病相关的检测部分纳入医保，大约报销一万元。
“我国几乎每个省份都有几家技术成熟的生殖中心，但卵源稀缺确实是一个现实问题。”
业内人士建议，在地下试管机构活跃的城市，当地的卫健部门应联系公安、市监等部门常态化开展非法辅助生殖的专项整治。在正规机构的资源满足不了不孕人群需求的当下阶段，持续严打严管。长远来看，社会层面上应优化供卵制度，恪守伦理与医疗安全的前提下探索合规卵源的补充路径。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 常彭朵
实习生 陈禹含 编辑 李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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