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搭公交过工农路,望着路边连片的新小区和写字楼,我忽然晃了神 —— 半个世纪前,这里哪有什么玻璃幕墙,只有武汉染料厂高高的反应塔和红砖厂房,风一吹,空气中带着点淡淡的化工料味儿,连路边梧桐树的叶子上,都沾着点若有若无的色粉,那是我们这代硚口人刻进骨子里的工业烟火气。武汉染料厂是 1965 年凑起来的家底,武汉香料厂、扬子化工厂、新康化工厂的北厂区并在一处,成了湖北独一份的染料生产企业,也是中南地区数得上的染料基地。我 1979 年顶父亲的职进厂,那时候全厂一千八百多号人,早高峰上班的自行车流能从厂门口排到舵落口公交站,车铃叮铃哐啷响成一片,比过年赶庙会还热闹。刚进厂我在硫化蓝车间当操作工,三班倒连轴转,虽说活儿累味儿大,可心里踏实得很 —— 那时候厂里的产品供着中南几省的印染厂,大到军装布料小到家里的被面床单,好多鲜亮颜色都出自我们厂的反应釜。80 年代厂里搞技术革新,啃下了分散染料的硬骨头,填补了武汉的空白,那段日子全厂都铆着劲,技术科的工程师泡在车间里整宿整宿不回家,我们操作工跟着调参数、试生产,看着一桶桶成色匀净的新染料下线,发往全国各地的纺织厂,心里的自豪感别提多足。那时候的染料厂就是个小社会,有自己的食堂、澡堂、子弟学校,连电影放映队都有,逢年过节发的肥皂、劳保用品堆得自行车后座都放不下,能进染料厂当正式工,说出去比现在坐写字楼还体面,街坊邻居提起都要高看一眼。

进入 90 年代,市场慢慢变了天,外地的新式染料厂纷纷冒头,我们厂的老产品渐渐没了竞争力,订单一年比一年少,效益也跟着滑了下来。先是停了几条老旧生产线,后来越来越多的工友下岗待业,偌大的厂区一天天冷清下去,早高峰的自行车流没了,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也稀了,连食堂里热干面的香气都淡了不少。2009 年厂子彻底停产的时候,我们一帮老伙计特意约着去厂门口站了站,看着大门上 “武汉染料厂” 的铁牌掉了漆、生了锈,谁都没多说话,心里堵得慌。再后来听说老厂区要做土壤治理,埋了几十年的化工残渣一点点清出去,红砖厂房一栋栋拆了,慢慢修成了现在的高楼和绿化带。如今再坐公交路过这一片,再也闻不到当年的化工料味,看不到烟囱里飘出的淡淡彩烟,可只要跟老哥们凑在一起聊起武汉染料厂,那些三班倒的日夜、澡堂里的热气、年终表彰会上的大红花,就都清清楚楚地浮在眼前。风从车窗外吹进来,还是硚口熟悉的风,只是路边的光景换了模样,可那段染着五彩颜色的工业岁月,早成了我们这代武汉人心里抹不掉的底色,风一吹,就又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