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样的共性在于:它们都不装。
一不装精致,二不装干净,三不装“上得了台面”。
它们就是底层人从臭鱼烂虾里炼出来的一口真气——你吃了,就有满足感,就能多扛半天。


黄陂虾鲊——坛子里的“臭”,是时间的鲜
“鲊(zhǎ)”这个字最早可以追溯到先秦时期,《齐民要术》里就有“作鱼鲊法”,楚地沿用到明清。
黄陂、孝感、江汉平原沿湖地带自古有“鲊”文化——鱼鲊、虾鲊、藕鲊、鲊肉、鲊辣椒……
如果说虾鲊是楚地古法的活化石,黄陂就是其中一个活结点。
黄陂三面环湖(武湖、后湖、什仔湖),清末民初湖里小龙虾、青虾多到泛滥。
农家人舍不得扔,又没冷藏,就用米粉+盐+姜蒜+辣椒+虾腌进坛子里发酵——这就是黄陂虾鲊的来历。
我外婆娘家,祖上是黄陂人,她特别会做“鲊”。
1、捞虾:武湖/后湖里的小青虾或龙虾仔,洗净沥干,千万不剥壳,连壳剁,只有虾壳能发酵出理想的臭度。

2、拌粉:籼米粉(不是糯米粉,比糯米粉粗一点)+ 盐 + 姜末 + 蒜末 + 干辣椒碎,和虾拌匀——米粉要“抓一把能捏成团,松手能散开”的湿度
3、入坛:陶坛底铺一层干米粉,再装虾米粉混合物,压实,盖一层干米粉封口,坛口加水封
4、发酵:放阴凉处7-15天(夏天短冬天长),坛里微微冒酸气、闻着“臭”,但虾肉已经和米粉黏成一体

5、煎/蒸:吃时挖一团,平底锅少油煎到两面黄(最经典),或蒸(软糯款)——煎的香,外焦里糯,臭中带鲜。

它不是网红菜,是“楚鲊活化石”:
武汉周边(黄陂、孝感、汉川)农家还会做,城里餐厅绝迹很多年,属于“奶奶辈才会的手艺”。
它和“安徽臭鳜鱼”“绍兴霉苋菜梗”算同一卦——“臭鲜”系的楚地分支
但它比霉苋菜梗更“野”,因为连壳剁虾。
虾鲊的臭,不是坏了,是时间在虾壳里走的路。
它从没想过上台面,它本来就是农家人秋收到春荒的存鲜法。
只有真正懂它的人,才品得出那股与岁月有关的蕴。

武汉鲜鱼糊汤粉——码头工人的爱心“白汤”更浓烈
谈到码头工人,又得说回我外婆娘家。
她家解放前是开船行的,但也是从码头工人一步一个脚印奋斗起来的。
“我奶奶是地主的姑娘,我爷爷是湖里的渔民。”
“我奶奶喜欢做虾鲊,我爷爷就每天往她家送新鲜的小鱼小虾。”
“两个人从黄陂私奔逃到汉口。”
外婆常说这些老故事。
私奔,意味着一切要从零开始,要从最底层的扛包开始。

清中后期到民国,汉口集家嘴、龙王庙、汉正街一带码头工人多,凌晨扛包,江风寒,湿气重。
地主家的姑娘和那些等在船上的女人们一样,想要给男人们准备一种御寒祛湿又扛饿暖胃的早点。
这时有个能干的天门女人,把浅江处打捞上来的小鱼(餐鲦、小鲫鱼)连骨熬到酥烂,汤色乳白如奶,再下籼米粉煮成“糊”,放大量白胡椒和姜末提味增香,这就是鲜鱼糊。
吃时,加入用滚水烫好的细白米线,撒上葱花、虾皮,再配上掰成段的油条。

油条段泡在鱼糊里,吸满鲜汤,一口下去,码头工人又能扛半天。
这一口吃食既滚烫又浓烈,既管饱又便宜。
它没有变成精致的广式云吞面,它还是码头工人蹲在路边吃的那一碗平安。
关键是,它还蒙上了一层浪漫主义的面纱,带了点既暖胃又暖心的爱情元素。
“那后来呢?”我问外婆。
“后来,糊汤粉和热干面、三鲜豆皮、烧梅并称为武汉早点‘四大天王’唦!你不是晓得吗?”
我当然晓得,在这四大天王里,三鲜豆皮和烧梅最讲究用料,制作工艺也最繁琐。
就连热干面,还要“掸面、芝麻酱、酸豆角”讲究一套。
糊汤粉就是“小鲫鱼熬到骨酥,米粉煮成糊,胡椒管够,油条掰进去”——没有仪式感,最底层,但味道也最“热辣”。
“我不是问粉,我是问人,后来你爷爷奶奶是么样发达起来的?是么样开的船行?”

“光靠爷爷扛包,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一艘洋船?靠我奶奶卖虾鲊和糊汤粉才攒下来第一桶金。”
“洋船?洋船好贵的吧?”
“那当然!先靠租,租一艘,从上游到下游,不停地运货,慢慢地攒,由租到买,由一艘到六艘。”
“六艘?六艘都是你家的?那你奶奶也不用卖糊汤粉了!”我听着听着就兴奋了。
“是不卖了,一心一意管账,相夫教子。夫成器,子就不太行了,老大赌,老二嫖,丢了我爷爷的志气。”

她爷爷的志气是她奶奶用虾鲊、糊汤粉养出来的,是白手起家,一包一包扛出来的,是码头工人的志气,也是江城志气、楚人志气。
“再后来呢?”
“我爷爷发迹,奶奶给我大伯娶了她娘家侄女,但还是管不住他赌,他是生生被追赌债自尽的。”
“我爹,年轻时风流,找的都是花楼街的头牌,惹一身的脏病,这个病治好了也不能生育了,所以他只有我一个姑娘。”
“唉!那六艘洋船呢?”我唏嘘。
“大伯死后,爷爷奶奶什么事都不管了,我爹反省,一个家族都是由贫寒兴起,由发迹败落,就把船都交给国家了。”
“后面的我晓得,老太和老太爷(外婆的父母)就进了武昌造船厂。”

由贫寒兴起,由发迹败落,这话也不全对吧?
江山易打不易守,这是老话。
然而关键在于传承,不是物质财富的传承,是藏在臭鱼烂虾里那份智慧和勤劳的传承,是刻苦奋斗这种良好家风的传承。
下至一个家庭,上至一个城市风骨,一个地域的风土,一个国家民族的气概。
这些,都需要好好地传承。
英雄的武汉,英雄的武汉人,这份英雄该如何传下去?
我想,大概还是能从一坛坛虾鲊,一碗碗鲜鱼糊汤粉里传下去的吧?

近年来,糊汤粉这种小吃越来越火爆,受到全国各地游客的欢迎,虾鲊也慢慢回到了各大酒店的餐桌,甚至部分超市都有卖的了。
一个多年做餐饮多年的朋友,因为2019到2020年的大环境改变而举步维艰,但并未消沉。
疫情后,他缩小规模,硬是凭不起眼的糊汤粉和虾鲊东山再起,经过五年的沉淀,开了近十家连锁。
他不全靠户联网和新媒体运营带,主要靠浑厚地道的味觉体验贏取人心,终于把自已熬成了顾客心里不可替代的那坛虾鲊、那碗糊汤粉。
大环境让他臭过、腌过、熬过,但最终吃到别人嘴里,是真鲜。

鲜臭糸的美食,本就是爱的人爱死,不爱的厌死。
一如那个地主家的傻姑娘,年轻时慧眼识珠,谁都没看见,只看见了湖里的笨渔民。
哪怕有一天他有能力挣来一桌子佳肴珍馐,她还是不能少了那一碗臭中藏鲜的小食。
因为真正懂得的,不会在意你成为了什么人,只在乎你是什么人。
与贫富无关,与社会地位无关,也许最初的,就是记忆里的不可替代的一口鲜。
人的本质,无非都是寄于天地间、渺于沧海里,浮沉于江湖中的小鱼小虾。

虾鲊和糊汤粉推荐:(以高德地图搜索为准,作者只推荐自己常吃的)
谢氏老金口生炸鱼丸:主推生炸鱼丸、虾鲊,糊汤粉和别家不同,他家粉里有油炸馓子
杨永兴黄陂肉丸:连锁店很多,主推肉丸和虾鲊
严老幺(前进四路):糊汤粉+重油烧梅双绝,武汉早点界“朝圣地”之一
李记糊汤粉(武昌粮道街附近也有支流):老武昌款
户部巷(游客款):不正宗,但名气大
大成路(老街坊款):随意一家,都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