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我回到湖北仙桃老家别湾村探亲，发现杂物间的墙上，依旧挂着爷爷生前用过的蓑笠。细密的棕丝间，嵌着未褪的泥土。老屋深处，静静萦绕着经年不散的棕草清香。
我走到蓑笠前，轻轻抚摸蓑衣粗糙的棕丝与斗笠细滑的竹篾，仿佛又想起了小时候爷爷给我送蓑笠的场景。那雨雾里的悠悠往事，水稻田里的辛勤耕耘，还有那沉甸甸的故土乡愁，全都藏在这老物件蓑笠里，令我一生难以释怀。
蓑笠，是南方水乡世代沿用的传统雨具，由蓑衣与斗笠配套组成。斗笠是用竹篾夹裹竹叶或棕丝编织而成，宽檐舒展，既能遮风挡雨，又可遮阳防晒；蓑衣则取棕榈皮或蓑草织就，形如无袖披肩，上下相连，防水透气又轻便利落，不碍田间劳作，是旧时农民雨天劳作必不可少的雨具。
我初次接触蓑笠，是在刚满8岁那年。记得上小学二年级的盛夏七月，暑气蒸腾，烈日灼灼。有一个星期天上午，我约上几个小伙伴，一起到离家3里多路的一个荷塘去钓鱼。
南方七月份的天气，像小孩子的脸，喜怒无常，说变就变。一阵狂风吹过，下起了倾盆大雨。我们赶紧收拾鱼竿，一起跑到一棵大树底下避雨。雨越下越大，还伴随着电闪雷鸣，看样子一时半会停不下来。见此情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议论说，雨下得这么大，没办法回家，这可怎么办？正在焦急万分时，忽然雨雾中隐隐约约听见爷爷在喊我的乳名。我赶忙循声跑着迎上去一看，果真是爷爷和其他小伙伴家长，冒雨给我们送雨具来了。
他们个个披着蓑衣、头戴斗笠，快步走到我们跟前。见我们全都安然无恙，方才紧绷的神情瞬间舒缓下来。爷爷轻声对我说：“多亏你堂叔今早来这荷塘边割草，撞见你们几个孩子在这里钓鱼，要不然哪会这么快找到你们呢！你身体这么弱小，遭雨淋后最容易感冒，再说夏天在大树底下避雨，极易遭遇雷击，很不安全。”爷爷边说边将手里的蓑衣披在我身上，又把斗笠戴在我头上。听着爷爷句句关切的话语，望着他慈祥温和的面容，一股暖意油然而生。
说实话，在我从前的认知里，总以为蓑笠不过是大人们雨天干农活时常用的普通雨具，做工朴素，也谈不上精致美观。可现在穿在身上才发觉，斗笠帽檐宽大，微微下斜，恰好能稳稳地遮挡风雨，帽顶内侧两边的系带牢牢系在颈下，任凭风吹也不易滑落。蓑衣没有衣袖，披在肩上宛如一件宽大的披风，轻便自在，不影响干活，竟是这般实用。从此，我觉得这质朴的蓑笠，也是劳动人民生活智慧的结晶。
回家路上，爷爷见我披着的蓑衣拖在地上，把鞋子和裤子都打湿弄脏了，就笑着对我说：“这蓑笠是跟你堂叔借的，你披着有点大，等再过两年长大了，穿着就合身了。”我点点头应道：“嗯。下雨天穿上蓑笠，既能遮风挡雨，又能保暖御寒，真的很好。”
回到家里，爷爷给我讲了蓑笠的传说故事。相传古时，我们这里是水乡泽国，河沟多、湖塘多，一年到头雨下个不停，早先农民下田耕种、渔民下湖捕鱼，连个遮风挡雨的雨具都没有，经常浑身被雨淋得湿乎乎的。后来村里有户心地善良的父女，父亲会编棕片，女儿会织竹篾，看到乡亲们经常遭雨淋受苦，二人实不忍心。他们父女关爱乡亲的一片好心肠，终于感动了水里的仙家，便指点他们用本地的棕树叶、湖边的竹子，编织成可以遮风挡雨的蓑衣、斗笠。这蓑笠既挡雨又轻便，也不妨碍劳作，很快慢慢就传遍了四里八乡，家家户户都学着编织蓑笠。后来，乡亲们念着这父女的好，就把这两件雨具合称为蓑笠，并一直流传至今，成为我们江汉平原水乡老辈人最熟悉的老物件。
我的家乡湖北仙桃，古称沔阳，自古地处汉江之畔，河湖密布，水乡氤氲。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旧时沔阳常年多雨水患，也正是这片水乡，孕育了祖辈们顺应自然的生活智慧。两千多年前，沧浪河畔渔翁的豁达，早已融进水乡人的骨血。民间流传“沙湖沔阳洲，十年九不收”，道尽了往昔农民在风雨里耕作谋生的不易。也正因常年与风雨相伴，蓑笠这质朴的老物件，才深深扎根在江汉平原的烟火日常里，陪伴着一代代水乡人耕耘岁月，藏着独属于我们的故土乡愁。
最令我难忘的，还是雨天插秧的场景。烟雨朦胧的稻田里，爷爷和乡亲们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躬身弯腰，踩在微凉的泥水中，一株株插下嫩绿的秧苗。汗水、雨水、泥水交融在一起，沾在蓑笠上，勾勒出一幅满是乡土烟火的农忙画卷。
如今，时代日新月异，我的家乡仙桃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父老乡亲们早已过上了幸福的小康生活。在乡下田埂间，再也看不到那个像“小草垛”的蓑笠了，它已被轻便美观的现代雨衣替代了。可这老旧的蓑笠并未完全消散，它藏着爷爷的慈爱，藏着水乡的风雨，更将一缕绵长的乡愁深深融进了我的血脉，萦绕心底，岁岁难忘。
作者简介
别世芳，湖北省仙桃市毛嘴镇人，大学本科文化，1976年2月参军入伍，1977年9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78年12月从战士直接提干，先后在部队某高炮团、某高炮师、某步兵师、解放军信息工程大学、武汉军区炮兵、总参机关工作和学习，2013年3月从原总参机关退休，退休前为师职干部、大校军衔。现为北京市海淀区玲珑路军休所军休干部、返聘北京军休系统《军休之友》杂志编辑部担任编辑，武汉散文学会会员，北京市海淀区作家协会会员。近年来，陆续在《中国老年》《老同志之友》《乐龄悦读》《军休之友》《同心刊》《中国老年报》《中国社会报》《北京社区报》《仙桃日报》《武汉文学》《南国散文》等报刊和媒体上发表散文、诗歌等300余篇，《童年的团圆饭》散文获2023年度全国散文比赛优秀奖，多次被北京市海淀区军休系统评为优秀共产党员和宣传工作先进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