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浙东宁波,绕开闹市纵横的街巷,目光终被老城中心那座古楼牵住脚步。当地人惯称它鼓楼,而匾额之上笔力沉厚的“海曙楼”三字,才是它流传千载的本名。这座楼是唐末筑城的岁月印记,如今屹立的楼阁,乃是明万历年间重修留存下来的风骨。一方匾额,取自杜审言“云霞出海曙”的千古诗句,简简单单三个字,也成了海曙这片土地的名字由来。我本是偶然途经此地,起初只当是寻常古迹,随意驻足打量,却不曾想,一步步走近、一层层登楼,竟在砖瓦飞檐之间,走过一场心绪起落,与一段沉埋千年的时光温柔相逢。
人到中年,日子大多循规蹈矩,朝出暮归,奔波于生计与琐事之间。心里总像蒙着一层薄灰,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时常隐隐发闷。此番南下远行,一来是处理杂务,二来也想借着异地风物,吹散心底积攒已久的倦怠。一路走来,看过江南水乡的小桥流水,逛过热闹喧嚣的市井长街,景致虽美,却始终像隔着一层薄雾,触不到心底最软的地方。那日午后,天云轻垂,日光不烈,我循着青石板路缓步走入老城深处,转过一道斑驳的老墙,海曙楼陡然出现在视野里。
初见之时,并无惊艳之感。青砖砌就的楼体饱经风雨,墙面上爬着浅浅的苔痕,飞檐翘角古朴厚重,没有亭台楼阁的精巧艳丽,也没有名刹古寺的庄严肃穆,就那样静静地立在街巷中央,像一位沉默伫立的老者,看尽人间烟火。楼前人来人往,摊贩的吆喝、行人的笑语、孩童的嬉闹交织在一起,热闹鲜活。我站在街对面,望着这座古楼,心中反倒生出几分迟疑。天下名楼数不胜数,登楼望远、凭栏抒怀的文人雅士古来有之,这座藏在市井里的鼓楼,当真能消解我心中的困顿吗?一时兴起想要登楼,脚步却迟迟没有挪动,只在原地徘徊。看着往来游人匆匆拍照打卡,拍完便转身离去,仿佛这座古楼不过是旅途里一处可有可无的背景。我暗自思忖,若是这般走马观花,纵使踏上楼阁,也不过是多望几眼风景,终究留不下半点触动。心绪沉沉,原本想要寻一份安宁的念头,竟在此刻变得愈发渺茫。
犹豫良久,我还是抬脚踏上了通往楼门的石阶。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深浅不一的凹痕,是数代人踏过的痕迹。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旧时光里。走进楼底门洞,阴凉的风扑面而来,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门洞幽深,两侧墙壁嵌着老旧碑刻,字迹历经风雨侵蚀,有些已经模糊不清,要细细辨认,方能读出关于唐末建城、明代重修的记载。指尖轻触微凉的青砖,粗糙的纹理贴着掌心,一瞬间,仿佛触到了千百年前筑城人的体温。
唐末乱世,烽火连绵,先民择地筑城,夯土垒石,建起这座城楼,以作守望与庇护。彼时的海曙楼,是整座城池的坐标,是一方百姓心中的依靠。王朝更迭,岁月轮转,楼宇也曾几经损毁,直至明万历年间,后人再集人力,依旧时形制重建,让这方地标得以延续。我站在门洞之中,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人声,内里却寂静无声,一闹一静两相映照,心底忽然泛起一阵怅然。我们总在追赶当下的生活,忙着奔赴前路,忙着计较得失,行色匆匆间,很少愿意停下脚步,回望身后走过的路。就像这来往的路人,大多只看见楼阁的外表,却不愿深究砖瓦之下藏着的过往。我何尝不是如此?半生奔波,一路向前,被俗世琐事裹挟,渐渐弄丢了静心感悟的能力,心中的迷茫,大抵也源于此。
顺着木质楼梯缓步向上,木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古朴又厚重。楼梯盘旋而上,光线渐渐变得柔和,窗外的景致也一点点抬升、铺展。行至二层,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正中高悬的“海曙楼”匾额。墨色大字苍劲洒脱,笔锋流转间自有气韵。守楼的老者坐在一旁,见我驻足凝望匾额,轻声道出渊源:“这‘海曙’二字,取自杜审言的诗句‘云霞出海曙’,日出东海,云霞漫卷,晨光遍洒大地,故而此地取名海曙。”
我反复默念这句诗,忽然心神一震。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短短七字,写尽晨光破海、天地焕新的壮阔意境。古时文人登楼,望东海方向,见朝日东升,云霞翻涌,海天相接处流光万里,于是挥笔留名,将眼前盛景凝于匾额。千百年过去,沧海依旧,日出如常,而这座楼宇,便伴着东海朝暮云霞,守着一城烟火。我扶着木质栏杆望向远方,老城屋舍连绵,黑瓦白墙错落排布,街巷纵横交错,行人如蝼蚁般缓缓移动。远处楼宇层层叠叠,新旧建筑相融,古韵与现代气息交织在一起。极目远眺,虽不见大海,却能想象出东方海天相接的模样,仿佛能看见拂晓时分,第一缕晨光冲破云海,漫天云霞次第舒展的壮阔画面。
那一刻,心中的郁结稍稍散去,可新的困惑又悄然滋生。古人登楼,或见天地壮阔而生豪情,或望故土千里而起乡愁,心绪皆有归处。可我站在此处,望遍满城风光,内心依旧空落落的。我自问,一路行来,想要寻找的究竟是什么?是一处风景,一份闲适,还是迷失许久的本心?年少时,也曾胸怀壮志,以为前路漫漫皆有坦途,一心想要走出一方天地,奔赴更远的远方。为此日夜勤勉,不敢停歇,跨过山川,历经波折,待到年岁渐长,所求渐渐得到,却发现快乐并未随之增多,反倒常常被焦虑与疲惫缠绕。就像此刻站在高楼之上,视野开阔,却看不清自己内心的方向。脚下是万千人间,身前是无边云天,我身在其中,却不知该向何处前行。
我索性在窗边的木凳上坐下,静静发呆。楼上风不断穿堂而过,拂动檐下悬挂的铜铃,叮叮当当的声响清越悠扬,在楼阁间缓缓回荡。檐角的风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迎着朝露晚风,响了一代又一代。它们不悲不喜,不问世事,只是循着风的节奏,自在鸣响。我看着窗外枝头摇曳的绿树,叶片在风中轻轻翻转,阳光透过叶隙洒下细碎的光斑,落满窗台。世间万物,草木生长,流云游走,日出月落,都按着自身的规律缓缓前行,不急不躁,安然自在。反观世人,偏偏总在强求,总在焦虑,追名逐利,患得患失,把原本简单的日子过得负重累累。
正当我沉浸在思绪之中,一位白发老者缓步走上楼来。他衣着朴素,步履从容,手里提着一把竹编茶壶,看样子是常来此处闲坐的本地老人。见我独自静坐出神,他便笑着搭话:“小伙子,来逛鼓楼?不少外地人慕名而来,大多拍几张照片就走,像你这样静静坐着看风景的,倒是少见。”
我起身拱手回应,顺势与他闲谈起来。老者在此居住了一辈子,守着这座海曙楼度过数十载春秋。他说,小时候常和伙伴绕着城楼追逐打闹,门洞是纳凉闲谈的好去处,每逢节庆,鼓楼上下张灯结彩,整座老城热闹非凡。风雨岁月里,城楼几经修缮,周遭街巷换了模样,唯有这海曙楼,始终稳稳立在老城中央,见证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变迁。
“很多人以为,一座古楼,不过是老旧的建筑罢了。”老者抬手抚过身旁的木柱,语气平和,“可它立在这里,从唐末到如今,看过战火纷飞,也见过太平盛世。楼不动,时光在走,人心在变。登高望远,看的从来不止是风景,更是自己的心境啊。”
我将心中长久的迷茫与疲惫尽数道出,诉说自己半生奔波,身心俱疲,寻不到内心安宁的苦恼。老者听罢,望向窗外连绵的老城,缓缓开口:“杜审言写‘云霞出海曙’,最美的不是云霞,也不是朝日,而是黑夜过后,光明如约而至。人生亦是如此,有低谷困顿,便会有云开日出。这座楼,千百年立在市井之中,日日被烟火环绕,却始终保持着古朴本心,不曾被喧嚣浸染。人也一样,不必逃离人间烟火,真正的安宁,从不在深山远谷,而在自己心中。”
一番话语,如清风穿云,瞬间点醒了我。我久久伫立凭栏,反复咀嚼这番话,再望向眼前的一城风物,心境已然截然不同。从前总以为,疲惫是外界给予的,烦恼是生活强加的,总想躲开喧嚣,去往无人打扰的地方。如今才明白,俗世烟火本就是生活的底色,没有人能彻底脱离人间纷扰。就像这座海曙楼,扎根市井中央,朝夕听闻人声鼎沸,却依旧保有千年古韵,青砖依旧沉稳,飞檐依旧挺拔。外物喧嚣与否,从来左右不了一颗笃定的心。
想起古人诸多登临之作,王粲登楼而思故土,杜甫登高而叹流年,每一座名楼,都承载着世人的心绪。而海曙楼,没有名楼的盛名远扬,却以“云霞出海曙”的诗意,赠予世人一份向阳而生的力量。黑夜再漫长,终会迎来拂晓;迷雾再厚重,终会等到云霞漫天。人生路上的坎坷、疲惫、失意,都如同长夜,只是暂时的光景,而非永久的结局。“流水下山非有意,片云归洞本无心”,世间万事万物,自有来去规律,不必强求,不必纠结,顺其自然,方能自在从容。
我再次缓步走上顶层平台,这里视野最为开阔。凭栏而立,整座老城尽收眼底。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串联起一条条老街旧巷,老屋错落,炊烟隐隐,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息温柔绵长。远处新式楼宇拔地而起,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古老文明与现代生活在此完美相融,和谐共生。风从东海方向吹来,带着淡淡的湿润气息,拂过衣衫,也拂去了心底所有的沉郁。
我沿着楼廊慢慢行走,细细端详每一处细节。飞檐之上的雕花虽历经百年,依旧纹路清晰,一雕一琢皆是旧时工匠的用心;廊下的木梁纹理交错,刻满时光的印记。这座始建于唐末、重修于明代的古楼,从最初守护城池的防御建筑,慢慢变成一方地域的文化符号,从战火中的守望,变为太平岁月里百姓的精神寄托。它沉默不语,却把千年的故事、千年的智慧,都藏进了一砖一瓦、一梁一柱之中。
往来的游人依旧络绎不绝,欢声笑语不断。有人匆匆登楼,匆匆离去;有人驻足拍照,记录眼前景致。我不再像起初那般浮躁,也不再因旁人的行色匆匆而心生杂念。我明白,每个人来到这里,都带着不同的心境,也会带走不同的感悟。有人只为赏景,有人只为打卡,而我,却在这座千年鼓楼之中,完成了一场与自我的对话。
下楼之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西斜,暖红色的霞光铺满天空,也给海曙楼的青砖飞檐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楼身的影子长长地铺在青石板路上,与街巷、屋舍融为一体。走出门洞,外界的喧嚣再次扑面而来,叫卖声、谈笑声、车鸣声交织在一起,热闹依旧。可这一次,我不再觉得嘈杂刺耳,反倒觉得这份人间烟火,温暖又踏实。
走在返程的路上,回头数次望向那座屹立在老城中央的海曙楼。暮色渐浓,楼宇的轮廓在晚霞中愈发沉静。“云霞出海曙”的诗句在心头反复回荡,一字一句,都变得格外真切。我想起一路走来的心路起伏:初至时的淡漠,徘徊时的迷茫,登楼后的怅然,闲谈后的顿悟,再到此刻内心的澄澈安然。一场简单的登临,心绪几番跌宕,恰似一段浓缩的人生旅程。
人这一生,行过万水千山,见过无数风景,最难得的,不是遇见多么惊艳的景致,而是在风景之中,读懂自己,安放内心。我们终日奔波在俗世之中,被压力、烦恼、得失所困,常常迷失方向。总想着向外求索,寻找解脱的捷径,却忽略了向内审视,忽略了本心才是一切安宁的根源。海曙楼立于市井千年,看尽朝暮云霞,阅尽人间悲欢,它教会我的,便是身处喧嚣而守本心,历经风雨而向光明。
夜色慢慢笼罩整座城池,街边灯火次第亮起,一盏盏暖灯串联起老城的夜晚。晚风轻柔,空气中混着街边小吃的香气与草木的清香,寻常市井的美好,扑面而来。我放慢脚步,从容地走在青石板路上,心中一片坦荡。过往的疲惫渐渐消散,焦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平和与坚定。
往后的日子,依旧会有奔波劳碌,依旧会有琐事缠身,人间烟火不会消散,生活风雨也不会缺席。但我已然懂得,不必畏惧前路纷扰,不必纠结一时得失。如海曙楼一般,立于世而不困于世,行于俗而不染于俗。纵使身处红尘万丈,心中也要常驻一片云霞出海曙的晨光,心怀希望,步履从容。
一座古楼,一方匾额,一句诗行,一段相逢。这场与海曙楼的相遇,不是一场简单的观光游览,而是一次心灵的洗礼与成长。千年楼宇静默伫立,云霞朝暮岁岁如约,而我带着这份从千年时光里汲取的通透与力量,继续奔赴往后的生活。愿余生行路,眼有云霞,心有曙色,于平凡烟火里,守一份安然,怀一腔热忱,不负时光,不负本心。
作者简介
王建强,男,笔名:王小蔷、莫云等,安徽萧县人,1982年1月生;广东省东莞市第三人民法院人民陪审员;心理学副教授;汉语言文学副教授;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广东省小小说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文学作品先后在《人民日报海外版》《中国青年作家报》《青年文摘》《读者》等发表一百万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