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照片里,是1938年武汉黄鹤楼旁边的一幅宣传壁画。据说,这是抗战以来的第一幅气势恢宏的大画。长约50米,高30米,由田汉主设计。壁画完成不久,武汉沦陷。照片为日本侵略者在壁画前走过。
当时武汉城里正住着一百多万人——其中很多是几个月内从沿海逃来的难民。
背景
1938年6月,日军攻下安庆。从那一刻起,武汉会战开始了。
武汉三镇,长江与汉水交汇之处。这是中国的腹地,九省通衢,平汉铁路与粤汉铁路在这里相接。南京沦陷后,国民政府名义上迁都重庆,但军事委员会、行政院的大部分机关,还有各国驻华使馆,实际上都还在武汉。
1938年春天的武汉,是中国事实上的战时首都。也是当时东南沿海工厂内迁、大学西迁的必经通道。
上海、南京、徐州相继失守之后,中国只剩下武汉这一处还能大规模组织工业、调动兵力和收发物资的战略支点。日军参谋本部的判断是:拿下武汉,就等于切断中国的脊梁。蒋介石的判断是:守住武汉,就等于守住继续抗战的枢纽。那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武汉如果陷落,我们将没有继续抵抗的能力。
兵力
这场会战打了四个半月,从1938年6月12日到10月25日。战场覆盖四个省:安徽、江西、湖北、河南。中国军队参战兵力约110万人,日军约25万人。这是抗战以来规模最大的一场战役,也是日军侵华战争中投入兵力最多的一次。多到连日本本土仅有的一支近卫师团也被调来协助武汉战场。
日军编组了华中派遣军,司令官畑俊六。麾下分两个攻击方向:
北路沿大别山北麓,由东久迩稔彦王指挥第2军,4个半师团,目标是切断平汉铁路,从北面迫近武汉。因为花园口决堤,他们无法从郑州平原正面进入武汉,这一路要经过富金山、沙窝、小界岭,都是山地,推进困难。东久迩稔彦王是日本皇室成员,天皇的叔叔,参军更多是出于家族义务,而不是军事才能。他带的第13师团、第16师团,都是甲种师团,但山地作战不是他们的强项。
南路沿长江两岸,由冈村宁次指挥第11军,5个半师团,目标是溯江西上,直取武汉三镇。这一路地形相对平坦,但江防工事层层设防。冈村宁次是日军中最有经验的中国通之一,曾在北洋军阀时代当过军事顾问,对中国军队的战斗力有清醒认识。他带的第6师团、第9师团、第101师团、第106师团,从安徽打到江西,一路硬啃。
蒋介石在武汉坐镇。他把战场划分为几个战区:第九战区司令陈诚负责长江南岸,第五战区司令李宗仁负责大别山方向,另设武汉卫戍总司令部。光是指挥部就摞了好几层,电报日夜不停。武汉城里,每天从前线运来的伤员填满医院,街头贴着募捐海报,戏班子改演抗日剧目,茶馆里说书人把薛岳、宋希濂的故事编成段子。一百多万人的大城市,在战争的阴影下照常运转。
献金运动
7月7日,卢沟桥事变一周年,武汉街头发起了一场献金运动。
周恩来和郭沫若联合倡导,在汉口三民路孙中山铜像前、江汉关前、中山大道水塔旁等六处设立固定献金台,另设流动献金台。郭沫若后来写道:"献金的人群,每天从早到晚川流不息地朝台上涌,人与人之间在作比赛,台与台之间在作比赛,简单一句话,简直是狂了。"原定三天,延到五天,前来献金的人仍然络绎不绝。五天里,参与人数超过50万,募集金额超过100万法币——除了纸币,还有人捐了金银珠宝,有人把结婚戒指摘下来放在台上,有孩子把存钱罐一路抱到台前,倒了又倒,碎币撒了一地。
这一幕被一个荷兰人拍进了镜头。纪录片导演尤里斯·伊文思,当时正在武汉拍摄,把这段影像剪进了纪录片《四万万人民》,在欧洲多国上映。
日军的计划是速战速决。6月拿下安庆,7月进九江,8月逼武汉,10月结束战斗。东京的参谋本部算过账:如果能在年底前占领武汉,就可以切断中国的东西联系,迫使国民政府投降。
但正义的中国军人绝不会让他们的时间表实现。
消耗
四个半月里,双方在前线发生了上百次战斗。
马当要塞,长江第一道门,6月底失守。但日军为了突破这道门,花了十七天,比预期多出了十五天。
九江,7月26日沦陷。薛岳在南浔铁路沿线拖住日军第106师团,一直拖到10月。
富金山,大别山前哨。宋希濂的71军以伤亡过半的代价,挡住日军第13师团整整十天。
田家镇,长江最后一道关。1.7万守军殉国,但日军第6师团也精疲力竭。
万家岭,10月。薛岳终于把包围圈套紧了——日军第106师团主力被歼,仅千余人逃脱。这是抗战以来第一次基本歼灭一个日军师团。
10月24日,蒋介石撤离武汉。10月25日,武汉沦陷。
至此,中国东部沿海和长江中下游的战略要地几乎全部落入日军手中。大批难民沿长江和西向通道继续西迁,工业体系在迁移过程中损失惨重。但日军攻入武汉时,发现的是一座空城:150家工厂、10万吨机器设备、数万名技术人员,早在三个月前就分批西迁了。重庆、昆明、宝鸡的工厂里,机床重新转了起来。
冈村宁次站在汉口街头。他手里捏着一份东京发来的电报:"速战速决计划已破产,转入持久作战。"
四个半月,110万人对25万人。日军没有达成任何战略目的。中国军队的伤亡数字极其惨重,40万人以上。但日军也付出了代价——据日军内部档案,伤亡加病亡在5.5万到7万人之间,另有10多万人因战病暂时丧失战斗力。这相当于日军参战兵力的三分之一。更重要的是,武汉会战消耗的是日军的精锐师团。第6师团、第13师团、第106师团,这些在南京、在华北横行无忌的部队,在武汉被拖得精疲力竭。
此后,日军再也没有能力发动战略级的大规模进攻。
更重要的是,从1938年6月到10月,中国赢得了一年半的喘息时间。这一年半里,工厂内迁、大学西迁、兵工厂在西南重建。武汉会战没有守住武汉,但守住了继续抗战的可能性。日军原本沿着南北轴线从北向南推进,占领武汉之后,被迫转为沿东西轴线展开——战线从北到南拉长了几千公里,兵力更加分散,机动能力被彻底稀释。
占领区的游击战开始频繁,日军既要守城,又要清剿,顾此失彼。冈村宁次后来承认,攻占武汉之后,日军的作战"进入了最困难的时期"。1939年,国军在南昌、随枣、桂南等战场连续组织攻势,给日军造成的损失,比武汉会战期间更为惨重。中国没有被打垮,反而越打越有组织。
1938年10月25日,武汉沦陷。但照片里那块写着"保卫大武汉"的标语,依然留在了1938年夏天的武汉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