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文山
1948年,我的爷爷侯元吉跟随大爷爷一行人去武汉投奔这支高炮团的副团长张静炎。谁知张静炎却被派去北平“剿总”开会了。

投亲不遇的他们只好在军营张静炎的住处住下,等待他回来。
可最后等来的,却是张静炎在北平随傅作义投共的消息。而他们自己此时也已无法从军营脱身,只得随高炮团南撤,辗转去了台湾。

90年代初,爷爷从台湾回大陆探亲时,我记得他曾提过自己是哪个团,但我那时候年纪小,没记住。但父亲还记得爷爷说过,他所在高炮团的团长叫文山,是个湖南人。
高炮第49团
可团长文山这名字也只是音译,而且还是爷爷去世多年后,父亲告诉我的。当时网上也没能查到,我还纳闷,文山不是个云南边陲地名么?会不会是他们记错了呢?
许多年后,我再次查找资料,终于在抗战老兵廖文湘的回忆录里查到了。
原来,廖文湘是贵阳防空学校毕业,他入学的推荐人是他同乡文山,也就是高炮第四十九团的团长。
我由此才知道我爷爷当年所在的高炮团,张静炎任副团长的高炮团,肯定就是这个第四十九团了。

《廖文湘画像》 2015年
湖南画家廖志频为宁乡33位仅存抗战老兵画像
老兵记忆里的东北军
因抗战期间,高炮团和防空学校大都在南方活动,所以我查到的也大都是南方老兵,但高炮团却有不少东北军的身影。在老兵们的回忆里,高炮老兵派去驻防的其他军队里,甚至去缅甸的远征军里也都有东北军。
高炮49团的2营曾被派往驻扎宜昌西的32军协同作战,那里有位名叫樊光普的少将参谋长就是个东北人。
在高炮团老兵们的回忆里,参谋长下达命令的签字刚劲秀丽,人却是矮矮瘦瘦的,一点都不像“东北大汉”,还曾在一个叫黄乡场的地方和老兵们吃过饭。

后来我查资料,樊光普将军是辽宁兴城人。毕业于东北讲武堂第4期。抗战期间曾任国民革命军第32军少将参谋长,后于1948年11月在沈阳率部投诚。
我大爷爷那位把兄弟,49团副团长张静炎,虽说是山东人,但其实也毕业于东北讲武堂,曾任张学良卫队营长,属东北军一脉。巧合的是,他于1949年1月在北平起义投诚,和樊光普一样,其后也被调回了沈阳。
樊光普和张静炎无疑都是幸运的,他们在人生最关键的十字路口选择了起义投诚。
他们从这里毕业,抗战八年转战了大半个中国,最终却都又回到了这里。九一八事变之后,离开家乡,随张学良入关的30万东北军,能再回到东北的,又有几人呢?
《松花江上》和东北炮兵
90年代初,爷爷回大陆探亲时也曾提及,高炮团军营中,常听到有人唱那首《松花江上》,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却总有人应和,最后汇聚成为了合唱。

因东北兵大都是闯关东过去的山东后裔,就把爷爷这个山东人也视为老乡,爷爷说自己没闯过关东,都没去过东北,不能算的。但他们却不以为意,咱说你是你就是。
爷爷说起这首《松花江上》,还即兴给我们唱了起来。还说一直到1987年,他还听到过老兵们合唱。
大陆籍老兵游行 拍摄于1987年的台北街头
那时候,为了让当局解除戒严,开放回大陆探亲,所有大陆籍老兵们联合了起来,在台北街头游行,除了喊“想家”的各类口号,还会组织合唱。
于是,中正纪念堂前,自由广场上,依然回荡着这首《松花江上》。
记得那时候,爷爷曾经说过,他想去东北看看,倒也没什么要办的事,就是挺好奇那个地方。可临买火车票了,他却又忽然说不去了。
后来父亲回忆说,那几天,爷爷心情不好,却不愿说原因,我们也就不知道为什么了。

我那时候年纪小,也没有问过爷爷,为什么高炮团这么多东北人。
长大后,查资料才知道,当年依托张作霖时代攒下的家底,东北军工厂的生产力和炮兵规模远超中央军。西安事变之后,张学良被扣押,东北军大多瓦解,其炮兵将官为各方势力所争取。

后来为抗日战争防空需要,又在南京开办了防空学校,培养高炮团将官。从南京内迁贵阳前,学校还曾经暂驻长沙,才有了很多湖南人入伍。
防空司令部和辛文锐
根据《武汉市志》的记载,抗战初期,武汉作为南京和陪都重庆之间的过渡,设有防空司令部,下辖多个高炮团。

1938年,驻守在武汉的是高炮第45团,团长辛文锐。我没能查到之后的十年,有关辛文锐的记载。但武汉陷落后,负责陪都重庆防空作战的就是这个第45团。
等抗战胜利,武汉光复,辛文锐的名字又出现在了《武汉市志》,已经是空军司令部防空处处长,下辖多个高炮团。

1948年秋,高炮49团副团长张静炎被派去北平“剿总”开会。这趟差,就是这位辛文锐将军,从武汉防空司令部签发的手令。
这位辛文锐将军是天津人,根据他独生女,著名旅美画家辛鹏九的履历,辛文锐将军应该是49年去了台湾,后来大概率移居美国。
三个不同的“同事”
高炮49团文山团长的信息,除了出身黄埔系以外,我在网上就什么都查不到了。
但由此看,武汉防空处的三位将领,辛文锐是天津人,毕业于保定军校,曾任防空学校队长。

张静炎是山东人,毕业于东北讲武堂,墓志里曾提到他转战杭州,南京,贵州,恰好是那所防空学校在抗战时期的搬迁路线。
文山是湖南人,毕业于黄埔军校。他在大陆留下的唯一记载,是他推荐同乡廖文湘,去报考那所防空学校。

他们来自当时国内三所顶级军校,最后却都与同一所防空学校有关。他们来自天南海北不同地方,最后却因抗日在武汉成为“同事”。
最后,张静炎留在沈阳,辛文锐去了台湾,而文山团长呢?
团长文山的下落
文山在大陆这边查不到任何官方记载,不过,1941年文山推荐廖文湘时,49团团长还不是他。直到1944年远征军第二次入缅,49团重新建制,文山才出任团长。
那么,他和张静炎有两种可能,一是49团的幸存者。二是都来自同在云南作战的高炮41团,被抽调出来组建了新49团,就连军需官也是41团的李建群。
104岁的49团老兵李建群 拍摄于2015年3月19日湖南邵阳
老兵们只记得文团长个子不高,白白的,其他就再也没有描述了,也不清楚他的下落。
不过,爷爷后来回大陆探亲时,提及过自己这位老上司,说就是文山团长带着他们一路南撤,最后才去了台湾。
高炮团的南撤与终结
据爷爷说,他们于1949年从武汉南撤,经长沙,广州,海南岛,直到1950年他们才被一艘轮船送到了台湾。
高炮团是在台南登岛,当时驻扎在台南码头附近一座庙里。这庙叫七贤祠,中间一座大殿叫元合宫,高炮团指挥部就设在这里,通讯连,警卫连分别设在偏殿。
在这里短暂休整之后,他们就北上桃园,接受整编,高炮团也就是在那时候就地解散。至少在当时,隔着海峡,留着防空的高炮团已经没多大意义了。
这位文山团长后来调去主管空军后勤部,据说属司令一级,他善于交际,与陈诚,周至柔等高层走的很近。

空军后勤部组建时,他还把高炮团的班底也带了过去,自然也包括那个年轻的文书侯元吉,爷爷在他手下一直干到退休。
其实,我没能记住文山的名字,是父亲后来告诉我的。我却记住小时候,爷爷每次说到文山时的情景。
因为让我忍不住笑的是,爷爷每回提到他的这位军中上司,却总是以老板相称,一看就是平时叫习惯了的。这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大陆,反正我听起来,是个很好笑的称呼。
文山团长的“病”
据说,这位文山将军是个很机警的人。父亲当年从台湾那边亲友们那里听说了一些当年旧事,就跟回大陆探亲的爷爷求证。
说当年在武汉,副团长张静炎去北平开会的事情,本来应该是让正团长去的。听说是因为恰好这位文山团长病了,才让副团长代替他去。
这事情怎么这么不巧呢? 这位文山团长他到底得了什么病啊?后来病好了没有呢?
爷爷很少提及他工作上的事情,可如果你已经知道了,还知道的不对,却当他面说,让他证明,他就忍不住纠正了。
他一听就摇头,说:呵,哪来那么多巧合啊? 他身体比我都还好,哪生什么病!
一念之间
我们一问,才知道这位文山将军是湖南人,又是出身黄埔系,属于中央军,对于西北军的傅作义一向不感冒。

而且他很谨慎,每天看报纸,很关心时局。他是担心局势变动,所以才装病不出。
但傅作义的面子也得给,于是,防空处长辛文锐就把与傅作义相熟的副团长张静炎给推了出来。
正如文山所预料,后来局势一变,张静炎随傅作义投诚,就再也没回来。从山东费县来投奔张静炎的侯家兄弟,和张家两位侄子寻他不遇,在军营等着等着就出不去了,后来只得随军去了台湾。

张书绅(前排左) 侯元思(前排右)
张书斌(后排左) 侯元吉(后排右)
拍摄于1948年的武汉
这让我想起老兵们对他们文山团长的评价:“谋而后动”,果然挺准。可以说,就在武汉这位文山团长的一念之间,已改写了千里之外的山东,张家和侯家百年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