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武汉系列之49:武汉汽车发动机厂、武汉汽车车身附件厂

老武汉人提起堤角，多半会想起轻轨站旁边那片空地。现在停着车，前两年还支过方舱，更早以前，这里轰隆隆响了几十年。武汉汽车发动机厂，当年可是响当当的名字，谁家要是有人在里面上班，说话嗓门都能大几分。

这厂子最早叫武汉汽轮机厂，六三年划归一机部，年底就改了名，甩开膀子干起了汽车发动机和改装车。那会儿国家正缺重型车辆，堤角这片荒地上硬是立起了一根根烟囱。一机部投了一百多万搞技改，钱花在刀刃上，六五年就能年产近三千辆自卸车。到了六六年更不得了，一年四千辆，产值破亿，利润一千五百万。这个数字在六十年代是什么概念？够修好几座长江大桥了。

厂里老师傅们总念叨，最风光的是八十年代。“六五”那阵子，全国每三辆改装车里就有一辆出自武汉汽车发动机厂。他们不光造得多，还造得巧。以前运粮食靠麻袋扛，他们捣鼓出WH341D粮食散装自卸车，一辆车一年能省一万二，这数字搁当时能顶好几个工人一年工资。还有那个粉尘运输车，专门对付水泥煤灰，跑起来不再乌烟瘴气，还拿了市里的设计奖。

可惜好景不长。到了八十年底，老车型吃不开了，厂子连年亏损，眼看就要关门。关键时刻，陈启发带着小组来承包，这才把命吊住。八八年跟武汉汽车车身附件总厂一合并，路子又走宽了。那时候的车锁、暖风机、燃油加热器，都是抢手货，市场占有率能到三成四。特别是那个燃油加热器，还拿过国家经委的金龙奖，算是给“大武汉”的工业招牌又争了口气。

我零八年就开始背着相机满城转，专门找这些老厂子。第一次去堤角是十八年三月，厂子早就拆得精光，只剩些碎砖头。解放大道那边开了几家烤全羊店，蒙古包支棱着，跟当年的大车间比起来，显得有点滑稽。五月再去，还是一片荒地。后来听说盖了方舱，二十二年建的，但好像没怎么用过。等到去年二月我又路过，方舱也扒了，铺上沥青成了停车场。

站在空荡荡的场地上，很难想象这里曾经造出过八千多匹马力的发动机，造出过能拉能跑的越野车。那些机床的轰鸣声、起吊钢板的哨子声、老师傅们下班骑着自行车涌出厂门的喧闹声，全都沉到地底下了。周国献老师拍的那些照片，现在看就像在看一部默片，黑白灰的色调里全是时代的褶皱。

武汉这地方怪得很，一边拼命往前跑，一边又不停地抹掉过去的脚印。别的城市都叫武汉，只有咱们叫“大武汉”，这个“大”字，一半是九省通衢的地盘大，另一半就是这些老厂子撑起来的底气。现在堤角站轻轨呼啸而过，没人知道脚底下曾经是一座年产几千辆车的工厂。

有时候我会想，再过几十年，孩子们问起“大武汉”是怎么来的，我们拿什么给他们看？总不能指着停车场说，看，这就是我们当年的工业辉煌吧。好在还有这些照片，还有这些断断续续的文字记录，能让这段历史不至于彻底消失。城市要长高，厂房要拆迁，这都没法阻挡，但有些东西拆不掉，也不该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