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楚大地,灵秀武汉。
我对武汉的第一印象,不是热干面,不是长江大桥,而是杨叔子校长在开学典礼上说的一句话。老先生站在台上,不紧不慢地开口:“武汉,是一个四季分明的城市。”话音还没落地,九月的热浪就结结实实地给了我们这帮新生一个下马威。
那热,是真真切切的热死个人呀!
那个时候,条件没有现在这么好,宿舍里没装空调,我们只能靠风扇,可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滚烫的——像有人拿着大号吹风机,对着你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猛吹。但不吹又不行,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人坐在床沿上,汗珠子自己就顺着脊背往下淌。每次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冲向水房,接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让自己暂时“冷静”下来。那水浇下去的瞬间,那种清凉的爽,至今还记忆犹新。
床板更是烫得离谱。中午想躺一会儿,得先铺上软床垫,否则后背就跟贴在煎锅上似的,翻来覆去全是煎熬。为了对抗武汉的热,我们发明了各种土办法——有人睡前用湿毛巾擦两遍床板,有人干脆铺上凉席然后不停往身上扇风……现在回想起来,真不知道那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可奇怪的是,也没落下什么“陈年旧伤”——因为大家伙都在一起扛着。一起吃苦的日子,苦味就淡了,反倒咂摸出几分甜来。
军训那会儿才叫壮观。衣服湿了被太阳烤干,烤干了又湿透。帽子只有一顶,从头戴到尾,训练结束摘下来一看,帽檐上一圈白花花的盐渍,像镶了道精致的蕾丝边。我们互相指着对方的帽子哈哈大笑,谁也不觉得狼狈,反倒像戴着什么荣誉勋章。
但武汉的夏天,也有一桩天大的好处——西瓜。
又大,又甜,又便宜。一斤才几毛钱,瓜贩子在宿舍门口支个摊,刀一落,瓜一裂,红瓤黑籽,脆生生的甜味能飘出老远。宿舍里的老蔡同学是个狠人,中午能干完一整个西瓜当午饭。我试过一次,撑死啃了四分之一,肚子就圆滚滚地抗议了。我们的标准操作是:凑钱买一整只瓜,对半切开,一人一半,拿把汤勺直接舀着吃。冰凉的瓜肉塞进嘴里那一瞬间,浑身的毛孔都舒坦了——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满屋子都是“呼噜呼噜”的吞嚼声。那时候觉得,人间美味,不过如此。
热归热,可华中理工大学的校园,是真的好。
学校有个别名,叫“1037号森林大学”。初来乍到还不懂这名字的分量,只觉得一进校门,暑气就莫名其妙地退了几分。后来才听说,建校之初,这里不过是一片荒山秃岭,石头多过泥土,树影稀得可怜。是朱九思院长,带着师生一锹一锹地挖坑、一棵一棵地种树,硬是把绿色一点点钉进这片土地里。
他爱树如命,立过一条规矩:任何人砍一棵树,都得他亲自审批。听起来近乎执拗,可正是这份执拗,换来了今天校园里18万棵参天大树、200万株花灌木、530亩草坪。森林覆盖率72%,盛夏时节,当武汉城区的温度飙到40℃,校园里硬是能低上2到4℃。那多出来的几度清凉,是前人用几十年的光阴,一锄头一锄头替我们挖出来的。
走在林荫道上,头顶是密密匝匝的枝叶筛下来的碎光,脚下是凉丝丝的树影,风穿过梧桐和樟树,带着草木特有的清苦味儿,从脸颊上拂过去,恍惚间竟觉得不像在“火炉”里。那时候才明白,校长说的“四季分明”,不光是春夏秋冬的轮转,更是这座校园用几十年光阴,替我们挡下的一季又一季酷暑。
四年,足够一个怕热的广东娃,在这片绿荫里扎下根来。从当初一进宿舍就往水房冲,到后来能泰然自若地坐在风扇边上看书;从被辣椒呛出眼泪,到拎着半个西瓜在校园里边走边挖。这片森林,不止挡了暑热,也把那些滚烫的、汗涔涔的、甜丝丝的日子,一并收进了树影里。
苦过,热过,也甜过。回头看,那些汗水与西瓜汁混在一起的夏天,早已被时光酿成了回甘。
森林大学,火炉里的清凉地,也是我青春里最茂盛的那片树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