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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端午节。
从小生长在北方的我，对端午的最深的印象，就是小时候一年吃一次的炸菜角、炸糖糕、炸油条，还有小孩子手脖子、脚脖子上要配带五色花线。后来年龄渐长，知道南方还有吃粽子、挂艾草、赛龙舟来纪念屈原的风俗。
半生已过，退休后旅居荆楚江城武汉，才渐渐了解到，原来在楚地屈原故里，还有着一份独特的跨越千年的温柔纪念，那就是端午节不仅只有一天，而是从五月初五开始，要过到五月二十五，二十一天的端午才算落幕。
在屈原的出生地秭归，自古流传着“端午比年大，一个端午三次过”的古俗，节庆从农历五月初五的头端午启幕，一路绵延至五月二十五末端午，整整二十一日的粽香、艾香与江上风，才算完整走完一场纪念屈原的端阳盛会，这份绵长，是峡江百姓留给屈原独有的思念。
秭归的山水养育了屈原，也代代珍藏着他的风骨与委屈。屈子一生太苦、一生太孤、一生太忠。他半生流放、一腔赤诚无人懂，满腹家国无人托，故土乡亲只觉匆匆一日祭他，不足以慰他千古孤魂，于是，以二十一日漫长端阳，慢慢追忆、轻轻安放，把千年的心疼、敬意、思念，一点点还给这位清白一生、赤诚一生的三闾大夫。
更有家喻户晓的屈幺姑传说，藏着峡江百姓最深切的不舍，让整场端午的追思多了一层柔软又悲恸的底色。
五月初五·头端午：以艾寄敬，以粽悼忠，初念屈子清白人间
头端午，是思念的开篇，也是故土儿女与屈子遥遥相望的第一天。
天色微亮，山城处处艾草含露、菖蒲青青。家家户户晨起挂艾悬蒲，不仅为祛秽祈福，更是后人心底最深的祈愿：愿青蒲为剑，替他斩尽世间谗佞；愿艾草生香，护他清白灵魂岁岁安宁。
千年前，他身处浊世、举世皆浊，唯他独清；千年后，故里岁岁长青艾，年年守清明，替他守住人间正气。
这天，邻里围坐小院包粽，青粽叶层层包裹雪白糯米，一颗红枣藏入心间。当地人代代相传：粽角铮铮，是屈原宁折不弯的傲骨；糯米清清，是他一生洁身自好的品性；赤枣殷殷，是他至死不改的家国赤诚。一枚小小的粽子，不再是吃食，而是楚人代代相传的敬贤之心、悼贤之情。
指尖折叶、缠线、压实，每一动作都轻柔郑重，仿佛在轻轻安抚那个曾行吟泽畔、满心忧思的孤影。
屈原祠香火袅袅，楚辞声声回荡峡江。游人、乡邻、学子齐聚祠前，诵读《离骚》《橘颂》。只有此时，才能真正读懂楚辞字里行间的悲怆与孤忠。
他心怀天下、体恤苍生，却屡遭排挤、屡被流放；他才华盖世、初心澄澈，却终究报国无门。每每诵读一句，便心疼他一分，敬佩他一分。
当地老辈人都知道屈幺姑。她是屈原的堂妹，土生土长的峡江渔家女子，聪慧坚韧，自幼敬重兄长。
早年屈原归乡采撷楚地民风时，是屈幺姑驾舟伴他穿行西陵峡，踏遍橘林山野，陪他收集乡谣，才有了《橘颂》这般根植故土的辞章；屈原号召乡邻保家卫国，她又带头集结江上渔民，义无反顾追随兄长。那时兄妹相伴山水，满是对未来的希望，谁也不曾料到，后来却只剩天人永隔、声声泣唤。
头端午，只是一场温柔的开篇。故里秭归，日日念屈原。
五月十五·大端午：龙舟招魂，声声呼唤，岁岁盼君归来
如果说头端午是静默追思，那大端午，就是整个楚地最深情、最动容的隔空呼唤，也是屈幺姑游江招魂古礼上演的时刻。
千年前，屈原纵身汨罗，山河痛惜，百姓悲泣。噩耗传回秭归，屈幺姑悲痛欲绝，日日奔走江岸，对着滔滔江水放声哭喊“我哥回”，盼兄长魂魄归乡。
传说某日她梦见神鱼驮着屈原遗体漂回西陵峡，她便邀约乡里女子沿江寻觅，抛粽入江，呼唤屈子魂归故土。
后来她哀恸过度，泣血而亡，化作峡江之上红嘴彩羽的幺姑鸟，岁岁端阳盘旋山林，终日啼鸣“我哥回，我哥回”，啼到嘴角渗血也不肯停歇，这也是秭归地名、秭归鸟传说的由来。
千年之后，这份不舍与惦念，依旧在秭归江面岁岁重演。
大端午之日，百舟列阵、龙头披红、点睛祈福，古老的招魂礼庄重肃穆。江上专门备下游船，由女子扮作屈幺姑，手提盛满粽子、香草的竹篮沿江缓行，一边向江面抛撒粽米，一边长声吟唱招魂曲，两岸万千百姓跟着一同呼喊：三闾大夫，魂兮归来。
声声呼唤穿江越水，跨越两千多年风尘。隔着岁月回望，好像看到屈幺姑当年沿江痛哭的模样，更懂百姓心中绵长的哀思：我们心疼屈原报国无门的委屈，也心疼这份兄妹情深的悲恸。
各地端午千万种，唯有秭归的龙舟竞渡，不是单纯竞技热闹，而是代代不息、念念不忘的深情挽留；唯有秭归独有的屈幺姑游江仪式，把民间最朴素、最柔软的思念，完整复刻在江面之上。
江风浩荡，鼓声震天，桨起浪涌，千帆竞发。划桨的船夫伴着鼓声，一遍遍喊出当年幺姑的泣唤“我哥回哟”，江水滔滔依旧，如同屈原从未停歇的忧国之心；江风烈烈依旧，如同他从未弯折的君子风骨。
人们站在江畔听鼓、听唤、听风，心底满是绵长缅怀：屈子啊，山河无恙，家国安宁，如你所愿，岁岁端阳，故里从未将你遗忘，就连峡江飞鸟，都年年替幺姑盼你归乡。
五月二十五·末端午：收尽端阳烟火，岁岁安放千年忠魂
五月二十五，末端午至，这场长达二十一日的盛大追思，才缓缓落幕。
新麦初熟，山河锦绣。家家户户蒸新麦、做新糕、聚亲友，以丰收之礼告慰先贤：你毕生守护的山河，如今岁岁安宁；你毕生牵挂的苍生，如今年年丰足。你当年未能亲见的盛世太平，如今山河皆如愿，人间皆安康。
席间长辈总会再讲一遍屈幺姑化鸟啼魂的旧事，孩童静静聆听，将这份藏在峡江山水里的怀念记在心底。
二十一日端阳，从初祭、招魂、屈幺姑游江，到收官、安念，完整走完一场属于屈原故里的端阳礼。
两千余年光阴悠悠而过，多少人事淹没尘埃，唯有屈原的赤诚、清白、风骨，永远镌刻楚地山河，永远流淌华夏血脉；唯有屈幺姑泣血唤兄的传说，伴着峡江鸟鸣代代相传，成为端午缅怀里不可缺少的一抹柔情。
以艾敬贤，以粽悼忠，以舟招魂，以幺姑啼鸟寄绵长思念，以二十一天时光诉不尽敬重。秭归的端午，是浸润整整二十一天的文化朝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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