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驻军
上文讲武汉解放战争时期,驻守武汉的是白崇禧。他所统辖国军里,非桂系后来起义的有张轸的第十九路兵团和陈明仁的第一兵团。
溃败后导致全军覆灭的有白崇禧的嫡系“第七军”,张淦的第三兵团和徐启明第十兵团,桂系就此成为历史名词。只有黄杰兵团三万多人逃入越南,这些就是当年驻守武汉的那“二十余万大军”。

但很少有人注意到,当年驻守武汉的,还有一支很不起眼的部队,这就是武汉防空高炮团。
防空高炮团的诞生
高炮团全称“高射炮兵团”,始建于抗战时期,属于对抗日军轰炸的特种部队。
当时高炮设备多从苏联和德国进口,价格昂贵、数量稀缺,而且操控高炮需要测算高度和距离,培训的炮兵必须有一定文化基础,所以编制较少。

直到1937年7月,国民政府也只组建了两个高射炮团(即炮兵第41和第42团),8月就赶赴了淞沪会战。
武汉防空高炮团
1948年,我的爷爷侯元吉因陪长兄南下武汉投亲,阴差阳错进的那座军营,就是高炮团。从此他们深陷其中,武汉解放前被裹挟南下,最后去了台湾。
《武汉市志-军事志》里的《防空》篇,介绍了解放前,武汉的防空机构。抗战初期,武汉就设有防空司令部。到40年代末,曾经驻防武汉的就有好几个高炮团。
防空司令部辛文锐将军
我在《武汉市志》里没有查到爷爷当年是在哪个高炮团,却意外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他就是防空司令部的高射炮指挥官辛文锐。
这个名字在90年代初,爷爷回大陆探亲时曾经提到过。可当30多年后,我看到这名字,第一反应却是恍然大悟。
事情是这样的,别看我小时候认的字少,脑洞却很大,一直以为这个名字的“ruì”是祥瑞的瑞。可能是那时候刚读过飞虎队陈纳德的故事吧,我就总觉得“辛文瑞”像是个美国人,和陈纳德一样也起了个中国名,哪知道人家是锐利的“锐”。

一纸手令
1948年秋,武汉高炮团副团长张静炎被派去北平“剿总”开会。这趟差,就是这位辛文锐将军,从武汉防空司令部签发的手令。
张静炎出发后没几天,从山东千里投奔他的张家弟侄和我大爷爷侯元思,爷爷侯元吉一行人,才赶到武汉,因此与他失之交臂,此生再未见上一面。
其后,我爷爷作为高炮团的文书,那份调张静炎赴北平的手令,他还曾在档案部见到过。回去悄悄跟大爷爷说,团长没骗咱,张静炎的确是去北平开会了。
那时候,平津战役还没开打,傅作义也还没起义,武汉高炮团更没有南撤台湾。
所以,初入军营的年轻文书侯元吉还不知道,那份薄薄的一纸手令,对他一生命运的改变有多大。
辛文锐的履历和下落
后来我才查到,辛文锐是河北天津(今天津市)人。毕业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八期,曾任防空学校队长。

他在日军攻打武汉的1938年就驻守在武汉了,时任高炮第45团的团长。我没能查到之后十年关于辛文锐的记载,但武汉陷落后,负责陪都重庆防空作战的就是这个第45团。
等抗战胜利,武汉光复,辛文锐的名字又出现在了《武汉市志》的记载里,已经是空军司令部防空处处长,下辖多个高炮团。
1948年9月22日,国民政府少将授衔名单中,还可以看到辛文锐的名字,和廖耀湘、邱清泉、孙立人等同列。此后就没有他的记载了,爷爷也没有再提过他。
我也没查到他的下落,却意外查到了他的独生女辛鹏九,1925年生,一说1936年,于1949年移居台湾,后为著名旅美画家,岭南画派赵少昂的弟子,很多拍卖会都有她的画。
有意思的是,辛文锐字云程,辛鹏九亦号云程,还于1980年设云程画院,在北美致力于中华文化传播。
那么,辛文锐将军在1949年后的去向,也就不言而喻了。
贵阳防空学校
辛文锐将军曾任职的防空学校,位于今天贵阳市油榨街13号,始建于1933年的杭州,扩建于南京,在1939年初,从南京,两湖,一路迁至贵阳。
这所学校专门培训高射炮兵军官,招生相当严苛,不仅身体素质要过关,还需要高中学历,大多是从飞行员和远征军筛下来的兵源里挑选来的。
当时学校设有用于教学的防空炮,贵阳被日军轰炸时曾给予还击,以至于后来日军飞机都不敢到这附近,也算是保境安民了。
1939到1946年期间,这所学校共办六期,每期约100余人。给高炮团培养了不少中下级军官。
在这所学校毕业的抗战老兵访谈里,我才知道,当年防空高炮团共9个团,番号从第41团,到第49团。因常被借调到其他集团军配合作战,就通常还会有一个陆军临时番号。
团长文山
90年代初,爷爷回大陆探亲时,我记得他曾提过自己是哪个团,就像报名一样,说的也很清楚,但我那时年纪小,对一长串的数字并没兴趣,也就没记住。
后来我还曾问过父亲,父亲也不记得了,却还记得爷爷曾说过,他所在高炮团的团长叫文山,是个湖南人。
但这名字也只是音译,而且是爷爷去世多年后,父亲才告诉我的。当时网上也根本查不到,我当时还纳闷,文山不是个云南的地名么?不会是他们记错了吧?
高炮49团的老兵们
后来,我在搜索高炮团资料的时候,发现有不少抗战老兵的信息。
比如:广西老兵倪定功,于1941年冒名顶替自己的哥哥,报名参加远征军,时年15岁。后在贵阳因年龄落选,被编入了高炮49团2营6连3班,所在的连队驻守楚雄机场。
四川隆昌老兵陈绍祉,高炮49团1营3连瞄准手,1941年随第一批远征军入缅,后兵败撤退到龙陵时,为阻挡日军,国军已把大桥炸毁,他和其他士兵从怒江游回来,被当地农民用竹筏所救。
因为爷爷说过,文山是湖南人,所以我着重去查了湖南的抗战老兵信息。
发现2015年前后,在湖南宁乡老兵之家的活动中,志愿者们照顾抗战老兵,并给老兵们的回忆做了记录。在这些记录里,我发现有不少高炮团老兵,也大都出自第49团。

其中,是湖南宁乡老兵张镇国,高炮49团2营2连的弹药队长,他自述,其职责是测量高射炮与敌机距离。
还有一位是湖南邵东104岁的老兵李建群,入伍时名叫李湘,1937年自愿入伍。先是在高炮41团为某通信连军需官,后任49团少校军需官,跟随远征军远赴印缅边境。
但这个49团,和我爷爷所在的高炮团会不会有什么关系么?后来有没有驻守过武汉呢?这些我没能查到。
文山其人
后来我又查到一位老兵,他就是湖南宁乡老兵廖文湘,曾任第49团1营2连的弹药队队长。
他就是毕业于贵阳市油榨街的那所“陆军防空学校”。而他入学推荐人是他的湖南同乡文山。是的,文山,湖南人。而且,这位文山还是高炮团第49团的团长。
原来,还真有文山其人,且一字不差!
虽然不知道文山到底是湖南湘乡人,还是宁乡人,也没有直接的档案佐证,但爷爷当年所在的高炮团,张静炎任副团长的高炮团,很大概率就是第49团了。
拱卫云南
老兵们曾提及,第49团成立最晚,是在云南行营增建。他们守护“史迪威公路“(中印公路和滇缅公路的统称),参加过保山战役,守卫过昆明机场和怒江惠通桥。
因为这几场战役和地名,我去查了这段西南抗战史。1942年,东部沿海大片国土和港口几乎尽数沦陷。国民政府迁都重庆,那条被称为生命线的滇缅公路也被日军截断,国际援助几乎断绝。
当时的日军驱逐了驻缅英军,占领缅甸全境。于是,因长江三峡天险,在东线受阻的日方另辟蹊径,从缅甸攻入了云南,妄图北上一举拿下陪都重庆,逼迫国民政府投降,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岌岌可危。
在这一段历史里,西南大后方忽然就成了抗日最前线,就像《义勇军进行曲》唱的一样,中华民族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西南战场的进攻,在日方一度被视为灭亡中国的最后一战,因此前后投入总兵力约30万,发生过两次被日方浓妆重彩的“玉碎战”,最后日军付出了18万5千人战死的代价,虽然一度侵占了云南多个城市,却始终未能跨过怒江。
两年之后,滇西远征军再次跨过怒江,以几倍于日军伤亡的惨重代价,才终于夺回松山、龙陵、腾冲等失地,最终将日军从滇西驱逐出去。
松山战役中的何绍周与卫立煌 在这段风云激荡的岁月,为拱卫云南而建制的第49团一定有许多故事。老兵们说,他们的3营就是那时候随远征军去了缅甸,从此再没有回来。
时至今日,硝烟虽已远去,可在云南,如昆明,保山、大理、德宏等地的机场和桥梁附近,依然还有不少高射炮台的遗址伫立,证明着以身许国的他们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战斗过。
抗战史里的山河故人
高炮49团的足迹并非只在云南,在2营老兵廖文湘的自述中,他曾参加过1943年,鄂西会战中的天宝山伏击战,石牌大捷。刚毕业不久的他,因战功被提拔为少尉。
2015年,89岁的廖文湘老人,在与志愿者宁人张(疑似笔名)的访谈时,回忆过往,还依然记得当年激励自己的那句话,“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
《廖文湘画像》 2015年 湖南画家廖志频为宁乡33位仅存抗战老兵画像
2016年1月,廖文湘老人去世了,有位志愿者把他说的这些往事记录了下来,在最后,他曾经写过这么一句,”这可能就是历史吧?“
八十年一转眼就过去了,老兵们的记忆也所幸没有被时间湮没,在此非常感谢湖南宁乡老兵之家的志愿者们。
49团的变故
根据四川老兵陈绍祉的回忆,1941年,当时团部驻在云南保山,他曾随远征军第一次入缅甸作战,当时高炮49团的团长是宫荣阁,还并非文山。
1942年,远征军败走野人山,10万余人最终仅剩约4万人。这期间随行的第49团或许发生过重大变故。团长宫荣阁将军也再无记载,在1944年重组后的高炮49团,团长已经变更为文山。
想来,文山,张静炎二人应该也都曾在高炮团基层任职多年,后因减员和分兵入缅作战,才被抽调出来重组49团,并担任正副团长。
可惜这段历史已被岁月湮灭,我们已不得而知。
一篇奇怪的墓志
山东费县安子沟的张家族人曾提到过,张静炎年少时闯关东,毕业于东北讲武堂,曾任张学良卫队营长。九一八后随东北军入关,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之后,随军转战杭州,南京,湖北,云南等地。
听到后面,当时我就想,毕竟是口口相传的嘛,生平事迹啥事也没提啊,光地名就这么一长串。
可后来,在张静炎的墓志上,我又一次看到这么一长串地名,居然比口述的还多,多了一个贵州,当时我就不理解了。

因为我山东老家的风俗,当年老一辈人都迷信,不仅寿衣要提前做好,棺材也要提前几年就备下。
而作为所谓盖棺定论的墓志,很多都是在老人生前就交代好的,甚至干脆自己写好了的。又因墓志字数有限,所以生平叙述都极其精简。
所以,起初当我看到墓志上,那一长串琐碎地名,当时就很不理解,不明白惜字如金的墓志上,为何会这般啰嗦。

而且关于墓志,有的老人不但自己写,逢年过节喝点酒后,一发感慨,还爱拿出来给子孙们“显摆”。
赶上有的老人身子骨争气,那篇墓志啊,子孙们都会背了。可自己呢?还好端端的天天出去遛弯、晒太阳、拾柴火呢。墓志的内容也就只好跟着反复增删,改了又改。
所以,墓志不仅是本人写的,往往很多还是经本人反复修改过的。如果是这样,他墓志上流水账一样的地名,就更奇怪了。
墓志里的路线图
其实,起初动笔时,我并没有想要写张静炎,因为他历史上并没有留下任何记载。
安子沟和侯家城虽然近在咫尺,可张静炎去世于1977年,我从未见过他。所以,并不清楚他与那所防空学校是不是有何关联,也不知晓他在贵州云南的任何经历,更不知道他为何非得把这一个个地名放在自己墓志里不可。
松山战役遗址纪念园
但看完了高炮团老兵们的回忆录和西南抗战的历史书,我才忽然发现,张静炎墓志上“转战杭州,南京,湖北,贵州,云南等地”,这些看似流水账一般的生平,看似随意排序的地名,赫然蕴含着抗战时期,那所防空学校内迁路线,和高炮49团战斗过的地方。
一个都不能删
起初,我只想弄明白爷爷当年是在武汉哪一个高炮团,却从辛文锐将军那一纸手令开始,在故纸堆里走过那烽烟四起的万里河山,所见皆是一寸山河一寸血,那些以身许国的青年们却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埃。

张静炎在后来的平津战役中,随傅作义投诚,被调回沈阳,在飞机场工作,直到70年代受波及才得以回到山东老家,并在费县安子沟走完了他这一生。
或许晚年的他回首那段激荡的岁月,那一个个看似简单的地名,对于他却有多少往事可成追忆,有多少个曾经鲜活的面容。

回首山河幸无恙,只是人间无故人。 那些改了又改,却一个都不能删,顺序不能乱的地名,分明就是一部高炮团保家卫国的抗战史。
题外感言
之前,有好心读者给我留言,建议我不要写宏大叙事了,写写自己家史就好。
我也是虚心接受。所以一开始小心翼翼,可写到一半我就踏实了,毫无疑问,这篇自己也是打算只写家史的文章,又跑题了。
可就像那首歌唱的,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家和国是分不开的,就像血与肉融合得那般自然,就像骨头连着筋那般理所应当,家史也就总是连着国史,怎么都分不开。
所以,文章跑题就跑题吧,咱这回不改了。字数超了就超了吧,就像张静炎的墓志一样,我也是一个字都不想再删。
也因此,解放前,我的爷爷在武汉高炮团的那段往事和49团文山团长的下落,也只就能留给下一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