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律师》22、重返武汉

这是赵彬彬第一次到武汉天河机场。

赵彬彬长期在黄冈的小县英山生活，直到12年前当兵才第一次去了省城武汉，但也只是搭乘火车去广东入伍。后来回过几次老家，赵彬彬也只能搭乘火车。穷人家的孩子懂得生活的辛酸，有火车坐也是一种幸福。当兵那次来武汉，赵彬彬第一次见到比县城更大的城市，当兵改变了自己的这一生。

读书、当兵、打工，这是老家的孩子们走出大山走出小县的“三条路”。赵彬彬这一生最大的不幸，是没能参加高考没能考上大学，未能通过第一条路进城。

赵彬彬这一生最大的有幸，是通过当兵走出了大山，看到了蔚蓝的大海，而且在海边城市“有车有房有事业”。这对许多城里的青年人而言微不足道，但对于赵彬彬这样的农家子弟而言却太不容易。

武汉天河机场在郊区黄陂，黄陂原属于孝感，是民国总统黎元洪的老家。马胜坤开车用了一个多小时把他安顿在自己律师事务所附近的商务酒店。“我们去品尝武汉美食，赵律师休息一下，我让家属4点半过来。”马胜坤很会照顾人，他让赵彬彬美美睡一觉再与家属见面。

下午4点，赵彬彬提前来到马胜坤的湖北胜凌律师事务所，这家律师事务所用两位创始合伙人马胜坤、尹凌涛的名字作为字号，是一家10来位律师的合伙制律师所。马胜坤很热情带着赵彬彬参观他的律师事务所，介绍这几年胜凌律师事务所的发展。

胜凌律师事务所虽然规模不大，却因为专注刑事案件，而在当地有一定的声望。他们经常与北京、珠三角、长三角的律师合作办案，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过往武汉的律师朋友，马胜坤都会热情招待，还邀请他们参加“胜凌刑事沙龙”。

几年积累下来，胜凌律师事务所编写了五六本《胜凌刑事沙龙演讲录》，这既是青年律师培养的“辩护秘籍”，也是刑事业务的“拓展神器”。赵彬彬在马胜坤身上，依稀看到孙泽明律师的影子。

“不知赵律师喜欢老家的绿茶还是广东的红茶？”

赵彬彬还是喜欢老家的味道，“英山云雾”曾伴随赵彬彬多年，让他感觉到自己虽然在广东10多年，骨子里一直是湖北人。只要玻璃杯泡上一杯绿茶，就有老家的温暖。

姜红艳经常劝说他要多喝红茶，红茶养胃，赵彬彬觉得有道理，却难以割舍骨子里对绿茶的偏爱。就象在广东多年，各种烫应有尽有，但赵彬彬还是喜欢莲藕排骨汤，一个人内心深处的记忆是永恒的。

“姚女士，这位是广东来的知名律师赵彬彬律师，他办理过许多经典案例，是孙泽明主任推荐的专业辩护律师，也是孙主任在刑事部的副手。”

“赵律师，这位是姚惠泉女士，她老公邵祖光被控制造贩卖毒品560公斤被法院判处死刑，现在进入死刑复核阶段。”

马胜坤律师在贵宾室安排了家属姚惠泉与赵彬彬见面，寒暄几句就分宾主落座。

“赵律师，这是一审判决书与二审判决书，这是起诉书与一审辩护词，这是二审辩护词，您先看看，有疑问直接问我与姚女士”。

“姚女士，我是孙主任的同事赵彬彬律师，这是我的名片。我先看一下材料，有疑问再问你们”。赵彬彬按照孙泽明的要求制作了精美的名片，不忘突出“合伙人、刑事部副主任、市律师协会刑事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几个亮点。

赵彬彬记得“一梭烟雨”说过，律师看名片可以分成苦逼阶段、装逼阶段与牛逼阶段。名片上除了身份信息没有任何内容可写，这说明律师处于“苦逼阶段”；名片上恨不得把各种头衔都印满，这时律师进入“装逼阶段”；自己的名字都是最好的名片，名片上很简洁，这才“牛逼阶段”。赵彬彬自己当然还处于“装逼阶段”，他需要通过头衔让别人了解自己。

赵彬彬看了基本材料，询问了姚惠泉、马胜坤一些问题，做出了初步判断。

第一，本案毒品数量特别巨大，除非有法定免死理由，否则死刑必然会被核准。

第二，巨额毒品免死辩护，从取证程序、毒品数量上切入毫无意义，这些都不足以阻却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死刑。

第三，560公斤毒品竟然能很顺利在数千里之遥的辽宁找到制毒物品，竟然能够从辽宁顺利穿过河北、河南运到湖北，一路上畅通无阻，“事出反常必有妖”。

第四，公安机关在邵祖光等人制毒期间毫无动作，制好毒品装好车后立即收网，说明公安机关早就在制毒现场做好了布控，“特情侦查”是必然存在的。这些毒品的制造根本不可能流入社会，不具有任何实际危害性。

第五，如果能够提供重大立功犯罪线索，可以增加保命的机会。不过这种重大立功的犯罪线索，需要真实，需要他本人向办案机关提出，例如反馈给驻所检察室。

马胜坤对姚惠泉解释说，毒品犯罪具有高度隐蔽性和严密组织性，一般的侦查手段很难侦破，因此公安机关往往会使用“线人”或“耳目”甚至“卧底”来获得犯罪证据，这就是“特情侦查”。只要不能排除使用了“特情侦查”手段，则很可能争取最高人民法院不予核准死刑。

姚惠泉听了赵彬彬的简单分析，看到了希望。

“赵律师，你一定要帮助我们啊，我是孙主任的老乡，马主任也是孙主任推荐给我的。我与老公都在武汉做投资，在当地有自己的公司。他这次是一时昏了头，卷入毒品案件，你一定要帮助他啊。”

赵彬彬安慰姚惠泉说，“本案件存在免死辩护空间，我们可以努力一下，只要能够说明清楚邵祖光存在免死的法定情由，还是可以据理力争的。只是死刑复核程序比较严谨，能够保命也需要相应的证据能够说服最高人民法院的死刑复核法官。我与马主任商量一下，看本案如何代理。”

马德胜摆摆手说，“我代理了本案一审与二审，死刑复核程序我来协助赵律师。赵律师如何安排，我都配合。我在孝感可以方便会见，原审的卷宗材料我已经复制了两份，赵律师可以带回去或者我快递给你”。

原定姜红艳带着材料飞武汉，协助赵彬彬办理本案，赵彬彬认为姜红艳无需专程过来。不如在马德胜的律师事务所办好手续，赵彬彬带回广东后单位盖章快递给姚惠泉。律师费则由孙泽明与姚惠泉商量好，直接转账到律师事务所就行。

赵彬彬出发前带了会见函，决定这次会见了邵祖光再回。时间比较紧急，赵彬彬决定先去看守所会见，然后再商量对策。

孙泽明听了赵彬彬的电话汇报，只说了一句“你全权负责，尽量争取好结果。”

当天晚上，赵彬彬谢绝了马德胜邀请一起共进晚餐的邀请，简单吃了顿老通城的豆皮，随即把自己关在酒店认真阅卷。他需要查找存在“特情引诱”的蛛丝马迹，找出邵祖光“罪不至死”的理由。

赵彬彬是“酒中豪杰”，认为好酒需要自己品尝，他见不惯一些不会喝酒的人暴殄天物。赵彬彬认为办案也是如此，好的案件需要亲自办理，见不惯一些律师“浪费”那些明显存在辩护空间的案件。

马德胜的律师事务所距离高速路口很近，从武汉去孝感也很方便，赵彬彬也就听从安排住在武汉，第二天早起去孝感会见就是。

马德胜亲自送赵彬彬赶往兰孝感市第一看守所，赵彬彬向来喜欢“抢第一班”。看守所不愿意安排两个不同律师事务所的律师会见同一个被告人，赵彬彬只好自己单独过去会见邵祖光。

赵彬彬向邵祖光表明了身份，谈到自己对这个案件的初步意见，告诉邵祖光本案免死辩护的关键，在于能够找到证据说明存在“特情引诱”，以及邵祖光能够举报其他人作为“重大立功”。

赵彬彬让邵祖光仔细想一想，从安排他制造毒品到去辽宁拉制毒“料头”，再到湖北找到制毒地点，直到最后被抓，整个过程中是否太过于顺利，是否觉得有哪些人可疑？如果能够合理怀疑提供资金安排他制毒的人、提供制毒原料的人、选择制毒地点的人中，有人没有被公安机关抓获，甚至在案卷中“神秘失踪”，那么这些人就有可能是公安机关的“线人”。

对于数额特别巨大的案件，公安机关常用手段就包括“特情引诱”特别是会安排“线人”。赵彬彬这次来武汉，让助理黄凯锋收集了至少20份死刑改判或不核准死刑的毒品案例。黄凯锋还主动归纳了“死刑保命”的各种理由，供赵彬彬参考。

邵祖光陷入了沉思，几分钟后对赵彬彬说，“我认为湛老板很可疑，只是我没有与湛老板接触过，也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都是第一被告人汪铭琛与第二被告人祁东森与他联系。我们整个制毒都是湛老板出资的，他给了启动资金，让我们生产好了都卖给他。”

“听汪铭琛说，湛老板普通话带有闽南口味，他也是通过朋友认识的，听说生意做得很大。不过，汪铭琛不让我们与湛老板联系，担心我们甩开他直接与湛老板合作。”

“我想起来了，汪铭琛安排我去辽宁拉‘料头’，也是湛老板联系好的。我们只知道湛老板神通广大，但并没有怀疑过他是公安机关的线人。汪铭琛让我与祁东森制好毒品，说湛老板会安排人过来验货，结果湛老板没来警察来了”。

“我还说警察为什么对我们的行动如此了解呢，原来湛老板是警察的线人啊。我明白了，湛老板只跟汪铭琛见面，只跟汪铭琛、祁东森有电话联系，其他人都没见过他。我一直认为这是他不愿意太多人知道他，原来这就是他故意隐瞒真实身份骗我们。我不服啊，太冤枉了。”

赵彬彬好不容易安抚了情绪激动的邵祖光，告诉他说如果能够证明湛老板是公安机关线人，那么他们几位保命的希望很大。赵彬彬表示回去会认真研读与“湛老板”有关的卷宗资料，并与其他几位被告人的律师沟通，共同完善辩护思路。

赵彬彬还鼓励邵祖光要振作起来，还要积极向办案机关提供其他人重大犯罪的线索，争取重大立功争取保命。赵彬彬还说，现在能够救你的只有你自己，当时的案情只有你自己最清楚，需要你来帮助律师发掘可以免死的新证据线索。

邵祖光隔着看守所的窗户向赵彬彬挥手致敬，他完全把赵彬彬看成救命稻草。只是不清楚这救命稻草，能不能帮助自己刀下留人。

按照孙泽明的安排，马德胜还带着赵彬彬在武汉小住两天，顺便带他去了黄鹤楼、红楼（辛亥革命纪念馆），还去了东湖、省博物馆、武汉大学。赵彬彬提出想去一趟华中师范大学，那是他的偶像大神“一梭烟雨”的母校，也去了学校附近的黎元洪墓。

赵彬彬对马德胜说，如果不是当兵去了广东，我如果有机会做律师应该会来武汉。其实如果在武汉做律师多好啊，离家近，生活方便，圈子熟悉。去了广东都是白手起家，幸亏遇到一批贵人。

马德胜说，冥冥之中安排好了你要去广东，短期内你已经在广东风生水起。每年湖北各地都有律师流向武汉，每年也有武汉律师流向北京、上海、广东，这也是正常的。你现在当然不愿意来武汉做律师了，但你可以经常在武汉办案。只要你回武汉，我们这里都可以作为你的办公点，你在这里会客也方便。

赵彬彬说，我回武汉一定会来拜会你，你有空去广东一定要找我，岭南风光也是不错的，尤其是海边值得一去再去。

马德胜说，下次来武汉，记得给我们讲一讲你的成功案例。天下律师是一家，需要多一些交流与分享。

两人握着手，“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