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秋之交,对于地处中南、一向被称为“长江三大火炉”之一的武汉市来说,温度其实跟盛夏几无差别。
这种酷热,对于一个来自东北、过惯了凉爽夏季的人看来,简直是一种折磨。
二十二岁的武汉市公安总局侦查员佟真汉就是在这种折磨人的感觉中,走进了武昌丁字桥路上的顺昌饭馆的。
佟真汉是东北营口人,出身雇农,九岁就给地主放牛,四年后,跟着大人打起了长工。
抗战胜利后,他参加了当时还被称为八路的革命队伍,从山东渡海而来。三年多来,他参加过多次战斗,负过伤,立过功。
1949年5月16日,他以中国人民解放军十二兵团一一八师步兵排长的身份,随同部队进驻武汉市。
5月22日,以谭政、陶铸为正副主任的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武汉市军事管制委员会成立。佟真汉调至市军管会下面的军政部,参加对国民党警察系统的接管工作。
6月2日,武汉市人民政府公安总局成立,佟真汉受过伤,不适宜继续留在部队,上级决定让其改行当警察。
就这样,他就成了武汉市公安总局的一名刑警。佟真汉在部队是名排长,从来没有干过一天刑警,而且,“刑事警察”这四个字,作为一个相连在一起的词汇,还是第一次进入他的耳朵,陌生到不能再陌生,
但是,他还是被领导指定为组长,部属一共只有两个人,那两位弟兄并不整天跟着他,三人各做各的事,有时一星期见不上一次面也算是常事。
所以,对于在部队好歹也管着三十多号人,一声“全体都有”喊出来多少有些权威感的佟真汉而言,觉得这个组长当得很是窝囊,老想着最好能找个机会调离公安战线。
佟真汉还没有找到这种机会,就遇上了更为不爽的事儿,领导指派给他的任务,竟然跟捉强盗逮小偷抓诈骗之类的刑事案件没有任何关系。
经常派佟真汉跟踪某个疑似国民党特务分子、历史反革命逃犯本应属于公安局政治保卫部门工作范围的工作。
昨天,佟真汉刚和他手下那两个刑警,协助政保处完成了对一个逃匿来武汉的还乡团头子的布控蹲守,顺顺当当地把犯有三十七条人命的老小子逮捕归案。
他正盘算着好好歇息两天时,就被领导唤去,接受了另一个任务:
最近几天,武汉三镇大大小小的饭馆、点心铺子里,频频出现反动标语。
这本来应该属于政保处的工作范围,但武汉有那么多的饭馆、点心铺子,人手肯定不够,所以从公安局其他部门抽调人手增援,佟真汉被点名抽调。
他的直接领导也从一一八师转到地方,对佟真汉说:
这是看在老关系的份上,派给你的美差,发给若干钱钞,装成顾客,前往指定的饭馆去用餐。
这话佟真汉赞同,美中不足的是去的地方有点远,天气太热,来回奔波实在受折磨。不过,这种事情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武汉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当下,佟真汉和刑警老周两人结伴出发,前往丁字桥路。
老周比佟真汉大七八岁,武昌人,原是汽车公司的修理工,抗战胜利那年改行,考进国民党警察局,从事刑侦业务。
武汉解放后审查认为,老周出身好,当旧警察时没有劣行,于是留用,派到了佟真汉手下,名义上是部下,其实是他的师傅。
两人赶到丁字桥路时,差不多已是中午时分,俩人进了顺昌饭馆,找了靠窗口的座位,要了三个菜、一瓶酒,慢慢吃着喝着开始留意四周。
一杯酒还没喝完,从门外进来四个男子,一式白布无袖短褂,围着店堂中间的一张八仙桌坐了下来。
跑堂的早已盯着他们,却不像接待其他顾客那样上前献殷勤,而是转身就往里面跑,把老板请了出来。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手里摇着把大蒲扇,还热得汗如雨下,汗水随着一下一下的点头,成串滴落下来,那副模样,就像后来影视中的汉奸遇到了皇军。
佟真汉正对这一幕感到不解时,老周轻声告诉他:
这四人,就是最近声名大噪的“杜康四君子”。
哦!佟真汉暗吃一惊。他当刑警后没多久,就听说了“杜康四君子”,据说,四人原是外国轮船上的轮机匠,武汉解放前三四个月,一起回到老家武昌,原准备合伙经营洋货生意,可由于时局混乱,不敢将辛苦多年拼命挣得的钱,胡乱往上砸,因此赋闲在家。
当时,国民党海军曾想征用四人前往广州当技工,他们坚决拒绝,躲到了乡下,直到解放后才冒了出来。
解放伊始,百废待兴,四人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营生,好在他们手上有钱,又是海员出身,属于无产阶级,不必担心有人找他们麻烦,干脆就整日坐茶楼、下馆子、泡澡堂,过起了逍遥日子,声称要吃遍三镇大小饭店。
没想到,只吃了十来家,竟然声名大噪,获得了一个“杜康四君子”的名号。
四人因为是海员出身,酒量甚好。每到一家饭店,啤酒、果酒、米酒、黄酒根本不入其眼,喝就喝白酒,一上就是每人一斤!
兴致浓时,喝得口滑两斤三斤也不是一桩犯难事。听说,有一次他们之中最能喝的那位,竟然独自喝了五斤白酒,从而获得了“酒神”之誉。
既然有了老大,他们索性就按照各自的酒量排了座次,分别起了绰号,依次为:酒仙、酒鬼、酒徒。
“杜康四君子”在江湖上出了名之后,成为武汉三镇大大小小馆子争抢的对象。
不是因为老板想做他们的生意,真正的嗜酒之辈,喝酒不大吃菜,这四位喝酒虽然厉害,点的菜肴有限从他们身上赚不了多少钱。
主要是由于他们的名气,每到一家馆子,就会引来众多食客跟风捧场,生意之旺可想而知。
前不久,有饭馆为了拉“杜康四君子”,干脆对他们推出成本价接待的优厚条件。此刻,佟真汉来的顺昌饭馆就是其中一家。
当下,佟真汉听老周说这四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杜康四君子”,不禁产生了兴趣,怀着一份好奇心暗暗注意他们。
这四人年岁相仿,大约都在三十岁出头模样,个头有大有小,一式的黑色香云纱长裤、白色无袖短褂打扮,个个脸色黝黑,一看便知是常年暴露在阳光下的主儿。
他们跟饭馆老板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也没见点酒菜,跑堂的就给端上了四瓶白酒、四碟冷菜。打开后,每人一瓶各自倒在杯子里喝了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有人跟踪,这四位入店堂坐定后,外面纷纷进来食客,片刻之间,就把这家三开间门面的饭馆所有的座位全都占满。
晚进来的人,就只能喝“靠柜酒”。不管是坐着还是站着,所有食客都盯着“杜康四君子”,看他们怎么喝酒。
老板和账房先生为了营造气氛,轮番上前敬酒。“杜康四君子”名不虚传,喝酒简直就像喝白开水,大约不过半小时,就把各自的一瓶一斤装的白酒喝的一干二净。
其中一个冲跑堂招手,又要来了四瓶,全都打开,这回不是各人一瓶包干,而是先拿了一瓶往各人杯里斟。
斟酒的那个一边斟,一边对坐在上首的那位说:
“老大,今儿个这酒味道如何?正宗吗……还行?那你可得多喝几杯!”
老大微笑着:
“多喝几杯?对于我‘酒神’爷来说,还不是稍稍多费些工夫的小事!眼前这几瓶,就是我全包了又有何难!”
四周马上响起了一片惊叹之声,老大脸上露得意之色,忽然从角落里传出了一个尖细如女人的声音:
“嘻嘻,反正吹牛不用上税!”
老大一听,马上道:
“谁在说?给老子站出来!”
随着又一声尖细的笑声,从右侧角落里,站起一位个头瘦小、年约四十的男子,一双眼睛滴溜溜打转,脸上带着一种病态惨白,呈现出玩世不恭的笑意:
“呵呵,不就是小小一个酒鬼吗?还敢称‘老子’?”
“杜康四君子”中,那个外形显得最为斯文的老二“酒仙”冲那人拱拱手,问道:
“敢问阁下是何方神圣?”
对方答:
“解放了,不兴这种客套了!实说吧,我是武昌王炳郎。听说过吗?”
老二说:
“失敬了!耳生得很。”
对方答:
“那你还敢在武汉地面上混?”
“杜康四君子”这边正想发作,从旁边桌上过来一个食客,凑近“酒仙”耳畔悄声嘀咕了两句,“酒仙”微微一怔,微笑着冲王炳郎点点头,不再言语。
但是,王炳郎却不肯罢休,反而走过来说道:
“你们喝酒了得,就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口无遮拦了?”
这时,老四“酒徒”开腔答道:
“你既然说我们吹牛,那你敢跟我们中的任何一位比试一下酒量吗?”
对方答:
“都是在江湖上混的人,没有些许本领还能说话?各人有各人的拿手好戏,你们的拿手好戏是喝酒,我承认不及你们;可是,你敢跟我比试我的拿手好戏吗?”
老四问道:
“你的拿手好戏是啥玩意儿?”
对方答:
“从沸油锅里捞秤砣!”
“啊?”
“酒徒”倒抽了一口冷气,眼睛定定地望着王炳郎,说不上话来了。
王炳郎正要出言讥讽,老大“酒神”却抢了先:
“嘿嘿!不就捞个铁砣砣吗?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王炳郎问:
“你敢比试?”
老大说:
“当然。”
众人大哗。王炳郎连连冷笑,唤过跑堂,掏出一沓钞票拍在桌上,正要吩咐让准备一应家什物品时,“酒仙”开口道: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算是说定了,至于何时比试,我们不妨另作商议……”
王炳郎说:
“你们想逃避吗?”
“酒仙”答:
“若是逃避,我们今后不必再抛头露面。你留个地址,回头我们这边计议停当,会派人通知比试时间。”
王炳郎想了想,说:
“如此也好,请在场各位作个见证,这可是堂堂‘杜康四君子’当众作的承诺。”
众人闻言纷纷说,届时请王先生知会一声,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王炳郎连连点头说:
“当然,当然。”
经过这么一番闹腾,“杜康四君子”也没有兴致坐在这里探讨酒文化,招呼跑堂结账,每人拿了一瓶白酒,喝着出门。
佟真汉毕竟年轻,好奇心强,早已被双方这一番言语吸引过去,目睹着“杜康四君子”出门,犹在为失去了一个看他们“油锅捞物”的机会微觉惋惜。
一转脸,看见老周正扭头转颈注视四处,这才猛然想起,自己此番前来饭馆的职责,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幸亏当时并未出现反动标语,这才松了一口气,抖擞精神,警惕地留意动静。这天,他们没有碰到什么情况,一直到结账离开,一切都正常。
佟真汉为此感到欣慰,但他没有想到,其实,当时现场还是发生了情况,只不过没有发现罢了。
武汉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顺昌饭馆发生的事情,佟真汉是在遭遇“杜康四君子”后的第三天才知道。
那天,佟真汉和老周原本被科长安排前往汉口一家专卖豆皮的店铺,蹲守,刚要出门,却被门口警卫拦住说:
你们科长来电,让你们赶紧回去。
两人返回去了科长办公室,这才知道,武昌首义区益泰布号昨晚遭到了抢劫,一车龙头细布连货带车被强盗劫走,提货的账房先生和赶车的伙计到现在还不知下落,疑已遇害。
首义公安分局接到报案后,觉得案情重大,立即向总局报告,领导层层指派,这个任务落到了佟真汉和老周头上。
随后,佟真汉和老周弄了两辆自行车,匆匆赶往益泰布号,在那里,首义分局的两名刑警邓兴、诸大康和派出所的一名治安警察小汪已经等候。
老板姓黄,是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急得坐立不安,一脸焦灼,佟真汉两人一到,分局刑警说:
黄老板,你现在可以向我们陈述案情。
黄老板说:
这批龙头细布是他从上海一家织布厂订的货,本来约定上个月交货,但由于上海厂家忙于生产军品,所以一直拖延到十天前,才从上海十六铺码头发货。
这批货发到武昌长江码头那里的一家货栈,货栈收到后,寄来了提货通知单。
他们寄的是挂号,写明让黄老板本人亲收,不巧的是,前天上午邮差送信时,黄老板正好有事外出,未能收到,只好自己到邮局去取。
黄老板停了一下,接着说道:
他这一阵可能是祖坟漏了气,走了风脉,专撞霉运,前天上午去邮局领取提货单后,回来的路上竟然把单子给丢了,只好专门跑一趟货栈。
本来,大家都是老熟人,写一纸说明性的文字,让对方老板签个字就可以代替提货单,但是,货栈老板却说:
如今解放,任何事情都要循规蹈矩,以前那一套做法不行,麻烦您黄老板回去一趟,写一纸专门的说明文字,盖上店号的章子,再去派出所备个案,我才能把这批货发给你,否则,只好把货退回上海。
这是行业公会新规定,必须照办,望兄台海涵。
黄老板无话可说,只好照办。自己店号的章子盖起来倒是容易,举手之劳,派出所那里就没有那么方便,他去了三次也没有碰到掌握公章的所长。
第四次,他干脆坐在那里等候。一直到昨天晚上7点多钟,才终于把所长等着,盖着了公章。
正担心货栈那边已经下班,又得耽搁一天时,那边倒是打电话过来催提货。
原来,最近从下游运来武汉的各类货物特别多,其中一部分是准备发往前线的军品,到货之后不知道几时运走,必须腾出仓库、货场专门堆放,等候运送。
货栈方面不知道这种货物会存放多少时间,无疑给存储管理带来了不便。为了缓解仓位紧缺问题,货栈实施了三班提货。
黄老板马上联系运货的大车,车行却说:
车夫已经下班,再说拉车的牲口劳累了一整天也得休息,放到明天吧。
黄老板不是神仙,没有未卜先知之能,只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行事,反复求告,又许诺另给车夫开一份夜间加班的辛苦费,这才说动了对方。
于是,黄老板就把代替提货单的那张盖了派出所章子的说明文字,交给账房先生张修身,让他去大车行叫上车夫一起前往。
张修身是黄老板的连襟,已经在益泰布号干了二十年账房,熟悉布号的所有运作环节,深受信任,每次提货都是派他押车。这次自然不例外,安排好后,黄老板回家去休息。
今天上午,黄老板在茶馆喝过茶用过早点后来到布号,几名伙计都住在店里,和往常一样做开门营业准备,却没看见张修身。
黄老板不由得一怔,询问之后,方知昨晚并没有什么货运来。吃惊之余,他马上往货栈打电话询问,得知昨晚10点钟不到,已经把那批龙头细布发出,并有张修身签字代替提货单的单子为证。
黄老板又往车行打电话,车行老板说:
我正要打电话问你呢,怎么提一车货竟要一晚上时间,而且至今还没回来?
黄老板一听,着急了,意识到多半出了大事,于是直奔派出所报警说:
他的一车龙头细布遭人抢劫了,连押车的人也没了!
连同佟真汉在内的五个警察听了黄老板的这番陈述,也都觉得这事蹊跷。派出所的那位民警看着分局那两位刑警,目光中兜着一个问号。分局的那两位刑警则把眼光投向佟真汉和老周,老周盯着佟真汉。
佟真汉感到有些为难,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是总局来的,还是侦查组长,无论凭来头,还是“官衔”大家都要听他的。
可这不是部队,当个排长碰到敌情时,甚至敢跳出来指挥一个营,现在是侦查案子,当什么长没有用,需要的是真本领,在场的五位中,他最差劲。
佟真汉想了想,把老周扯到一旁问:
这事怎么办?
老周旧警察出身,有点老江湖经验,出主意说:
这事儿,可能有两种情况,一种情况是并没有发生什么刑事案件,只是那个张修身去拉货时出了点意外,中途大车坏了去修理,让熟人拉住喝酒,就在人家那里睡了一宿,一会儿就会拉着货回来。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真的如黄老板所担心的那样,遭到抢劫甚至人命案子。现在还不能断定,最好不立案,而是先寻找。
老周接着说:
如果属于后一种情况,立案也是分局的事情,因为他们先接手。再说,总局立案有标准,不是随便什么案件都由总局立案。
至于我们,在分局立案之后,相帮出出主意,如果侦破了案子,我们的脸面上也好看,分局方面肯定会说几句好话;一旦侦破不了,跟我们也没有什么关系。
佟真汉听着觉得有道理,于是跟分局和派出所那三位警察说:
请同志们看看,这件事眼下应该如何处置为好。
派出所那位姓汪的民警马上说:
他水平低,刚参加工作不久,没有办过刑事案件,一切都听分局、总局领导,你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干。
分局那两位则说:
听佟同志的,您是总局下来的,该当听您的。
佟真汉便也不客气,把老周的那番主意一说,众人皆以为然。他们正准备跟黄老板商量,如何发动店员和家属一起寻找张修身时,他竟然回到店里,报告了一个不妙的消息:
确实遭遇打劫,那车龙头细布已经被强盗拉走。
昨晚,张修身接受老板的指令后,前往大车行找到被车老板从家里唤来的车夫老朱,俩人赶着一辆大车,前往码头货栈去提货。
到了那里,正好有一批军用物资装车准备运走,货场封锁,他们只好在外边等候。
一小时后,几辆军用卡车拉着物资开走,他们这才得以入内,办理提货手续装货,离开货栈时,已是晚上9点50分。
从货栈到益泰布号,晚上大约需走三刻钟,他们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经过一处三岔路口时,从路旁闪出几道人影。
这一带,晚上没有路灯,路边也没有住家,全是空地和一家工厂的围墙,称不上荒凉,但却是偏僻之地。
车夫老朱见状知道不妙,马上唤住牲口停车,乖乖跳下车,抱头蹲在一旁。
此为江湖规矩,强盗劫道,通常只要车把势按照规矩行事,不会受到伤害。
张修身在货物装车时,特意在车后留出的布匹空隙间坐着,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正要发问,一支枪管已经抵住了脑袋,跟着一团破布麻利地堵住了嘴巴,一只麻袋兜头罩下,脑袋被什么物件,狠狠砸了一下直接晕了过去。
张修身醒来时,稍稍一动,就发现身下“刷刷”地响,仔细一分辨,原来躺在一堆乱稻草上,连头带身子罩着的麻袋已经去除,嘴里的破布还在,双手没有上绑,于是就把破布取下。
忽然,听见旁边似有“哼哼”声,他壮着胆子轻声问:
“是老朱吗?”
车夫应了一声,张修身摸索着过去,发现老朱被绑在一根柱子上。他给老朱松了绑绳,两人先浑身上下乱搔了一阵,把蚊子制造的奇痒稍稍对付了一下。
然后,才发现他们置身于一条小河旁,四面无墙的棚子里,四周阵阵蛙鸣。老朱说:
这是乡下,我们被强盗抛在田野间的牛棚里。
两人听听四周没有动静,决定马上离开。老朱赶车出身,有点野外分辨方向的本领。
他们先摸索着找到了几里外的一处有灯光的独家村,一打听方知被绑到了东湖一带乡间,附近有个村子叫柳家庄。老朱说:
没有办法,只好走回去吧,张先生您还行吧?
张修身说:
能走!
就这样,两人步行了个把小时,天亮后,总算在一条小河旁唤住了一条往城里运菜的农船,央求人家允许他们搭乘,一直折腾到这会儿才赶了回来。
这是一起抢劫案,以当时的经济水平来计算,一车龙头细布的案值不小。分局刑警说:
不必请示领导,肯定立案,佟同志您说由我们分局立案,那就分局立了吧!
佟真汉一听,反倒不敢做主,借用布店的电话往总局打电话请示了领导,得到指示:
由分局立案侦查,你和老周协助。
于是,现场做了分工:
派出所民警小汪和佟真汉留在布店,小汪给张修身做笔录,佟真汉则跟黄老板谈话查摸线索;
分局刑警邓兴、诸大康前往大车行去找老朱了解情况,请他带路前往两处现场(三岔路口和牛棚)勘查;
老周则去货栈那边查摸情况。
佟真汉留在布店跟黄老板谈话。其实,他心里没底,不知应当从何谈起,先让对方回忆,是否有冤家对头,或者之前是否被人盯上过之类。
黄老板说:
这家布店开了二十年,一向本着和气生财的宗旨做生意,从来没有跟人发生过什么矛盾,“益泰”的牌子在行业间很响。
佟真汉一听觉得没辙,想了想又问:
你是否觉得最近碰到过什么可疑,或者觉得意外的事儿呢?
黄老板说:
要说意外,那就是前天去邮局取挂号的提货单时遭遇扒手。
前天上午,黄老板去邮局取了挂号邮件往回返时,途经顺昌饭馆,见里面人头济济,便问门口站着的那个小学徒发生了什么事情。对方说:
“杜康四君子”来我们馆子喝酒,遇上一个抬杠的,双方正唇枪舌剑交锋呢。
黄老板喜欢看热闹,嗜酒,“杜康四君子”又是武汉新近冒出的一个民间新闻热点,当下二话不说,便往店堂里挤。
武汉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黄老板看到的事,跟佟真汉亲眼所见的那一幕基本相同,等到目睹“杜康四君子”每人手持一瓶白酒一边喝一边离开后,他也出了饭馆。
一路上,黄老板还在回味着“杜康四君子”的风采,直到走过两条横马路,想买根冰棍消消暑气,一摸口袋,这才发现钱包和挂号邮件已经不翼而飞。
回忆下来,他认定是在饭馆看热闹时被扒手偷走,于是赶紧返回去寻找,不指望钱包失而复得,只希望扒手把那张提货单扔出来。
因为,对于其他人来说,提货单没有用,没有布号的章子和张修身那张熟面孔,货栈方面肯定不会发货,那就是废纸一张。
可是,黄老板很失望,扒手在饭馆以及附近的厕所、垃圾箱等处(那是扒手得手之后,扔无用物品的固定位置)什么也没留下。
佟真汉一听,心里觉得有些悬,暗忖如果当场发生的不是扒窃案,而是张贴了反动标语,那他和老周肯定会被领导骂一个狗血喷头!这时,黄老板发问说:
同志,您看这事儿算不算您刚才所说的意外之事?
这句话,提醒了佟真汉,他寻思,看来有必要去顺昌饭馆打听一下,是否还有其他人遭到了扒窃。
顺昌饭馆的那个胖老板接待了佟真汉,他说:
同志,您还真神了,昨天敝号让“杜康四君子”这么一折腾,生意确实是好了,可是,事后至少有四五人前来寻找过失物,都说就是在敝号看那场热闹的当儿遭遇了扒手。损失最大的那人说丢了准备去银号出售的一根金条。
佟真汉便问:
那人是谁,住哪里?
胖老板答:
对方没有说,他也没有问,都已经急得眼泪汪汪了,只问了派出所在哪里就奔了出去。
于是,佟真汉前往派出所了解到,除了黄老板外,其他五名失主都已报案。
佟真汉查阅了报案记录,失主身份有老板、教师、医生等,四男一女,失窃的物品除了钱包,还有金条、挂表、金笔各一。
在当时,这种案子不算小,而且是一下子就作了五起,实在不容小觑。佟真汉的头脑里产生了一个疑问:
是扒手利用“杜康四君子”无意间产生的热闹效应,趁机作案?还是“杜康四君子”故意制造,与扒手勾结起来作的案?
如果是后者,那么,益泰布号那车龙头细布被劫案,可能也跟他们有关系。
佟真汉用派出所的电话和还在益泰布号那里等着做笔录的老周打了个招呼,说他碰到点新情况,得回总局查阅资料,回头再联系。
当时,武汉市公安总局规定:
每天上午10点前,各分局必须把前一天各自辖区内发生的案件、侦查进展情况书面呈报。
总局办公室把全市的案件分门别类,整理成简报,在当天下午2点前发送到相关的处、科、队,需要时也向有关分局发送。
因此,佟真汉所在的刑侦处办公室,保存着武汉全市最近发生的所有刑事案件的简要记录。
佟真汉返回总局后,调阅了这些简报,把最近半个月在饭店、点心铺子发生过的扒窃案全都摘了出来,然后,给各相关分局打电话了解情况,只问一点:
发案时,“杜康四君子”是否在场?
如此折腾了大约两个小时,最后获得的结果是:
最近半个月,在上述场所发生的一百一十八起扒窃案件中,有五十四起案件的失主报案时说,其被“杜康四君子”吸引了注意力导致失窃。
佟真汉觉得情况重大,立即向科长汇报。科长听后也认为:
“杜康四君子”可疑,他让佟真汉去政保处,查阅最近一个星期出现的上述场所的反动标语情况,看是否跟“杜康四君子”有关。
佟真汉依言去查,结果跟前面的失窃案正好相反:
凡是出现饭馆、点心店铺内张贴反动标语案情时,“杜康四君子”从来没有露过面。
这似乎有点反常,因为张贴反动标语其实跟扒窃一样,最佳作案时机是趁人的注意力分散之时,案犯为何不利用一下“杜康四君子”的轰动效应呢?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佟真汉头脑里闪了一下掠过,他此刻需要的是把益泰布号的那起抢劫案对付下来。
佟真汉有一种预感:
把这起案件拿下,可能其他那些相同情况下发生的扒窃案,就能顺藤摸瓜全都牵出。
于是,佟真汉给留在布店的民警小汪打电话,等其他三位同志到齐后,大家到总局集中,召开案情分析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