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更新的任务书来了,15万亿级的存量改造市场正在打开。
就在上个月,国务院正式印发了《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明确了“十五五”期间城市更新的时间表、任务书和路线图。
6月8日,国务院政策例行吹风会上,住房城乡建设部等四部门就规划作出解读,明确目标任务、细化政策举措。
多家专业地产机构测算,“十五五”期间城市更新市场总容量预计达15万亿元至20万亿元。
作为首批15个城市更新示范城市之一,武汉以“五改四好”为主攻方向,已探索形成18项可复制、可推广的更新方案。
武汉,这座常住人口接近1400万的超大城市,正站在一个关键的历史节点:当城镇化进入下半场,城市更新成为城市发展的常态,如何“大象转身”?
城市更新不是简单的空间改造,而是关乎一座城市的发展方式、经济动能和千万市民的生活品质。
城市是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等活动的中心,城市发展水平是衡量一个国家现代化水平的重要标志,它的发展并非无章可循。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保罗・克鲁格曼提出的新经济地理学理论认为,城市空间会自然形成“核心-外围”结构,这是规模、成本、人口等因素相互作用的结果。
在城市发展初期,企业、人口等各种资源会向市中心聚集,因为聚集能带来巨大的好处。随着聚集不断加剧,问题随之而来。房价越来越高,交通越来越堵,环境污染和通勤压力让人不堪重负。然后产业和人口外迁,最后城市出现空心化风险。
城市更新,正是通过改造物理空间,培育新产业、新功能,重塑城市对人才、企业、资金的吸引力。这种“集聚-扩散-再集聚”的动态平衡,是一座城市保持活力的关键,也是城市更新的底层经济学逻辑。
国际经验表明,当城镇化速度放缓、逐步进入稳定发展阶段,很多国家会结合自身特点对城市进行有机更新。
去年,时隔10年再次召开的中央城市工作会议将“城市更新”写入总体要求,为“十五五”时期高质量开展城市更新指明方向。
▼《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
在此背景下,武汉提出大力实施以“五改四好”为主攻方向的城市更新,以城市发展方式转变带动经济发展方式转变,建设创新、宜居、美丽、韧性、文明、智慧的现代化人民城市。
“五改”包括:实施既有建筑改造利用、实施老旧小区改造提质、实施老旧街区改造提升、实施老旧厂区改造焕新、实施城中村改造提速;“四好”就是好房子、好小区、好社区、好城区。
城市更新容易流于宏大叙事,而武汉关照到了极细的颗粒度,提出创新实施模式,以小片区为切入点,推进“小规模、微改造、渐进式、可持续”的城市微更新,这与巴塞罗那“城市针灸”战略不谋而合。
“城市针灸”是以催化式的小尺度场景营造介入城市更新,进而提升城市活力和产业发展,使巴塞罗那成为了全球城市更新的典范。
巴塞罗那的“针灸穴位”优先选择小尺度广场、街道、口袋公园。通过实践发现,改善一个公园,周围居民就会主动改善建筑立面,反之则无效。
更难能可贵的是,巴塞罗那勇于对自己最痛处下手,比如废弃工厂、火车站、桥下空间等。破窗效应证明了混乱会引发新的混乱,只有痛点解决了,才能反转对周边区域的负面影响,实现效率最大化。
巴塞罗那北部火车站废弃后,一度沦为流浪汉聚集地,带来安全隐患,并拖累城市形象与商业活力。借助奥运会的契机,巴塞罗那请来知名建筑师,将之改造成乒乓球场,并进行了景观设计,打造出富有艺术气息的公共空间,华丽转身为受市民和游客欢迎的网红打卡地。
武汉同样在探索类似的“针灸”。
▼华中小龟山金融文化公园 图/长江日报
在武昌闹市区,华中小龟山金融文化公园原本是上世纪70年代中国电建湖北电力工程公司的设备生产基地,承载着工业时代的荣光。2016年,在动工改造前,面临着诸多不确定性挑战。有关部门通过加固修缮、建筑插层、适当附建、原拆原建,将这里打造成工业肌理上的低密度办公花园。
复兴村烟火巷同样由闲置工业厂房改造而来,该区域改造并未大拆大建,而是保留工业风骨架,注入市井烟火气,这种“修旧如旧+功能焕新”的模式,既延续了城市肌理与记忆,又精准对接了年轻群体对“打卡型消费”的需求。
▼复兴村烟火巷图/长江日报
这种“小而美”的更新模式,符合城市“新陈代谢”的规律。它不追求一蹴而就,而是通过“哪里不好改哪里”的点状修补,让城市在渐进中实现动态平衡,更好地应对未来变化。
当“小而美”的城市更新项目形成规模,将产生巨大的涟漪效应。
武汉还思考着更进一步,将这些城市更新串联成线成网。特别强调,推动历史街区保护利用,赓续历史文脉。以环城历史廊道串联历史城区,重点打造汉口百年风华之路、武昌千年黄鹤之路、汉阳万载知音之路三条文化游览轴线,大力发展红色旅游线路,推进“文商旅体”深度融合。
▼从红墙看黄鹤楼图/长江日报
这与国际上采用的“红线手法”异曲同工。红线指的是城市中有主题的慢行线路,通过讲故事的方式,串起城市更新各个节点,缝合分散场景。
这种手法的优势在于,它将点对点的通行变为线性体验,引导人们慢行,增加停留时间,从而为商业创造更多机遇。
美国印第安纳波利斯精心打造的文化游径(Cultural Trail)促进了更多餐厅、小店、咖啡馆的集聚,原本空荡荡的沿街大楼被翻新成酒店、公寓、高端商场。2013年开放至今,新增了超过11000个就业岗位,带来了超过8亿美元的直接收益。
作为“红线手法”发源地,波士顿以一条看得见的红线,串联起独立战争、波士顿倾茶等历史事件的发生场所,以极具代入感的体验,在讲述历史的同时,也宣传了城市形象,增进了市民的荣誉感。
武汉城市更新的思路,很多都体现着这种串线成网、由点及面。其实“五改四好”概念本身,就包含着层次与逻辑。
好房子-好小区-好社区-好城区,就像细胞-组织-器官-系统组成的有机体。“好房子”聚焦居住品质提升,“好小区”侧重配套功能完善,“好社区”强调治理服务优化,“好城区”追求区域综合价值跃升。层层递进,最终导向宜居宜业,是现代化人民城市的题中应有之义。
既有建筑、老旧小区、老旧街区、老旧厂区、城中村这“五改”对象,覆盖了城市存量空间的几乎所有类型。但“五改”的真正价值,不在于改造对象的丰富,而在于从“点状改造”到“系统治理”的思维升级。
▼焕新后的斗级营图/长江日报
过去,城市更新往往“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比如某个小区改造了,周边道路依然拥堵;某个厂房更新了,产业配套依然缺失。“五改”就是试图打破这种碎片化,再通过“六带联动”(带开发、带改造、带建设、带整治、带保护、带管理),将不同空间、不同政策、不同资源整合起来,形成系统合力。
这些方面的协同,正体现了“以城市发展方式转变带动经济发展方式转变”的深层逻辑,也是“五改四好”与此前更新的本质区别。
纵观纽约、伦敦、东京等国际城市的城市更新史,会发现一个共同规律:每一轮成功的城市更新,都指向了“人”。
纽约高线公园,将废弃铁路变为公园,激活了周边社区,让市民重新拥抱公共空间;伦敦东区不仅吸引了科技企业,还创造了新的就业机会和生活方式;东京涩谷TOD改造,将交通枢纽变为城市活力中心,提升了千万人的通勤体验。
这些城市更新的底层逻辑,始终围绕着“人”——无论是作为“劳动力”的产业工人、“知识经济”的创新者,还是作为“消费力”的市民,城市更新始终在回应“人”的需求与变化。
武汉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将“人”的维度,从理念层面落实到制度设计和实践操作的每一个环节。
“大学之城”是武汉的显著标签与特色之一。截至2024年底,武汉有92所高校,在校研究生21.76万人,本专科在校生119.4万人,共有科技研究机构99个,全国重点实验室41个,拥有中国科学院院士36人,中国工程院院士45人。
推动环大学片区更新,被“五改”作为重点任务之一。以高校聚集区为核心,强化创新资源集聚,做强专业园区,升级孵化空间,完善住房保障与特色公共服务,推动华科创业街、武大融通珞珈创新港等4个片区更新,提高人才吸引力。
▼南湖硅巷图/长江日报
同样,武汉素有“九省通衢”之称,正加速构建“超米字型”高铁枢纽。通过“站城一体化”更新,将交通枢纽与商业、办公、居住、文旅等功能融合,既能提升交通效率,又能拓展城市发展空间、挖掘投资潜力。这不仅是交通枢纽的升级,也将是城市空间重构和功能提升的重要机遇。
无论是环大学片区的创新空间,还是站城一体化建设,其出发点和落脚点都是人的需求,这揭示了城市更新的最终目的——让人生活得更好。
国务院批复的《武汉市国土空间总体规划(2021-2035年)》,为武汉确立了“中部经济中心、科技创新中心、商贸物流中心、对外交往中心、长江中游航运中心”的“五个中心”全新定位。
“五个中心”建设,表面看是经济目标、功能定位,但深层次看,每一个都离不开“人”的支撑。“中部经济中心”需要产业人才,“科技创新中心”需要科技人才,“商贸物流中心”需要商业人才,“对外交往中心”需要国际化人才,“长江中游航运中心”需要航运专业人才。
而高质量推进城市更新,可以为“五个中心”建设进一步筑牢空间载体、夯实功能基础。老旧小区改造、整社区建设等城市更新,可以进一步提升生活与居住品质,宜居才能宜业——只有让人“住得好”,才能让人“留下来”。
武汉城市更新反复强调“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以新需求引领新供给,以新供给创造新需求”“吸引人、服务人、留住人”。其核心正是提醒我们:无论城市如何更新发展,最终都要回归到“人”本身。
城市的未来,终究是人的未来。
九派新闻记者 肖纯
编辑 肖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