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9月,三位年轻艺术家龚豪、子杰、园子园,和伙伴们一起做了艘船,三人从武汉出发,划船沿着长江顺流而下,划行1200公里,历时31天,最终到达上海。这场旅程被很多圈内朋友称作2025年最实践、也是最揪心的艺术行动,三人也因此“火了”。
过程中,他们去冒险,尝试与沿途遇到的陌生人合作,和真实的长江来了次碰面。5月,关于这次旅程的展览在上海开幕,我们和他们聊了聊“划船”故事的背后,还有那些跳出规则的“很飞”的日常。
撰文:李凝玉
责编:邓凯蕾



“靠水吃水:顺流而下,造船出海”展览现场
艺仓美术馆,上海,2026
下图 摄影:HK& YGZ& VV
5月,我们在上海看了一场特殊的展览。观展如同在江上夜行,一次划船过程中的影像纪录,被投影在美术馆如煤斗一般的斜面上。我们需要在狭窄的通道间穿行,一边是巨大的煤斗,就像小船和巨轮惊险的擦肩而过。展览的最后,一艘颇带喜感的小船,静静停泊着。
展览背后的艺术家,是去年因为一次“亲自造船,从武汉划行到上海”的事件,被热议的三位年轻人——龚豪、子杰、园子园。

毛毛虫浮筒

“顺流而下小组“从武汉到上海划行的”穿山甲号“
“靠水吃水:顺流而下,造船出海”展览现场
艺仓美术馆,上海,2026

顺流而下小组
摄影:陈世友& Ruby
最开始,我们是被“顺流而下小组”一张特别逗的照片所吸引。三个人穿着雨衣,有些狼狈地站在船上。而这艘从武汉划到上海的船,是一个独木舟,绑着两个花花绿绿的毛毛虫浮筒,看上去太荒谬了。
认识了小组的成员,龚豪、子杰、园子园后,才知道这样的配置都是有科学依据的——浮筒能保持船在风浪中的平衡,同时色彩显眼,容易被注意到,而且“很可爱,大船不忍心撞”。

“顺流而下小组”成员
从左至右:园子园、龚豪、子杰
摄影:鑫鑫elliot
故事其实很简单:2021年,龚豪借了艘船,想顺长江漂到上海。不过,计划一直在拖延,但大伙持续在武汉这个和水密切相关的城市,围绕船做了不少艺术行动。
到了2025年,划船的事终于提上日程,但船却破了个洞。于是,龚豪、子杰、园子园等朋友造了新船还给原主人。之后,他们还完成了对旧船的改造,划船旅程就此开始。

龚豪的院子,当时正在修复的旧船
龚豪住在东湖边的邮科院小区里,他的家同时也是他创办的穿山甲艺术空间。房子在一楼,带了一个不足15平的院子,很难想象两艘4米2的船都在这里制作。
现在,院子围墙上还立着他们划船时穿的救生衣,上面写着“人类不行你行”。
从龚豪这骑车30分钟到达东湖边的城中村东头村,就是子杰家。他从2010年就住在东湖边。他参与过那场影响很广的“每个人的东湖”艺术计划——号召所有人来东湖创作,保护东湖沿岸不被填埋开发。武汉的朋克文化也对他影响很深,在实践中他开始关注城市空间、DIY和技术。


“顺流而下小组”成员
摄影:鑫鑫elliot
三个人当中最年轻的是园子园,他形容自己是一个“很当下的人”,喜欢服装设计就去学,他每件衣服上都有自己的手工和设计。喜欢攀岩,就去攀岩馆工作。他水性很好,算是划船小组中户外经验最丰富的,不过学得很杂很野,像他攀岩是跟家附近一个攀文化石砖墙的大哥学的,“在这种人工的砖石间去寻找路线,像用身体去解数学题的感觉”。

一起跳水
园子园、龚豪、子杰三人刚好处在三个年龄层:20、30、40。但年龄差不影响他们玩得很好。
大家都常来龚豪这,做过好多好玩的事。龚豪策划了人人都可以参展的“你的展览”;有一次空间里摆了2个按摩床,园子园搞了个“易物推拿”,后来这个按摩活动出现在公园、马路边、甚至朋克酒吧里;他还策划了个“武汉铁人三项”,划船、游泳、骑车上山,都是他们平时玩的。
有了船以后,大家总是划着玩,因为船有了些奇遇,比如一起划船到废弃的酒店龙船茶坊,从里面请出来了一座土地公。

“路上行舟”

“武汉过年七天乐”,2023
这样玩着玩着,很多有趣的艺术行动就开始了,行动的涟漪渐渐扩散,相互碰撞又生成新的涟漪。穿山甲、复印info、废船、JAMMING春码头……不同的独立空间与艺术家自组织在这里汇合,共同催生出丰富的艺术实践。
和水、和船有关的,就有像“路上行舟”、“武汉过年七天乐”。其中,“武汉过年七天乐”开始于朋友们为了延续在街头过年的行动,在城里不断寻找合适的地方可以放音乐、露营、烧火、开party,以游牧的状态和城市发生更多联结。其中一天,他们从武汉长江大桥旁出发,划船载属兔的朋友横渡长江到达另一侧的南岸嘴,在城市最中心的江边,开了场最野的派对。
这些行动展露出武汉艺术生态中野生、多元的那一面。有点荒诞、有点嬉皮,大家和船、和水、和城市的关系就这样不断紧密。“顺流而下”的想法,就在这样的积累中不断成熟。
当我们问到龚豪,从武汉划船到上海最大冲动是什么,他说,最开始的引子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个从小听到的话。但其实“水在往低处流,人也在往低处走”,比如人多往往南方、平原盆地等经济发达的地区迁移,他也曾从武汉去上海工作,然后又搬回武汉,他想用划船顺流而下这个行动去回应这个“高高低低”。
造船出海,顺流而下的旅程就此开始。



做船过程

手画的众筹广告位
划船的第一步首先得做船。没钱准备材料以及航行的物资,龚豪想,那就搞个工作坊。
结果工作坊报名的人不多,经费最后是靠卖“广告位”凑齐的。他们的广告位很原始:一张白色画布,所有赞助方的logo都是他们画上去的,赞助的多那就画大一点,最后筹得2万元。
历经40多天的制作,新船做好了,旧船也补好了。旧船有了个新名字,叫“穿山甲号”。


救生衣上印着“人类不行你行”
9月20日,是“穿山甲号”出发的日子。朋友们一起在江边开着party欢送,子杰、龚豪、园子园三人还带上了一位DJ,就这样声势浩大地出发了。
旅程中惊险、刺激与现实的困难并存。
在鄂州,他们划船到达礁石上一座有八百多年历史的观音阁。“只能游泳或划船到达,它像一个飞地一样,特别神奇。”那天同时也有意外发生,龚豪的手指被鱼钩勾住,受了伤。
他们还曾与大船几乎擦肩而过,“当时就是玩了命地划。”大船如果划破了浮筒,船很可能就会被浪掀翻。在九江湖口,因为害怕被倒灌的江水吸进鄱阳湖里,他们选择横穿江面,在江边的漩涡里被“拖”得寸步难行,艰难划出。
每天的靠岸也是个难题。无法提前预判,有的岸边是护坡或者碎石,无法靠近。于是他们挂靠过大船,在轮船的餐厅里搭帐篷打地铺,也在岸边的野地里扎过帐篷,“一切全靠化缘。”但也不忘靠岸时挂上迪斯科球和彩灯,在营地放歌开派对。



在九江
摄影:陈世友& Ruby
他们每天划船8小时左右,按每人划一个小时,休息半个小时的顺序轮流来。
但体感上,时间在江面上被拉长,变得飘忽不定。他们和朋友约在哪里见面,通常都会晚个一两天,只能是朋友先到,他们赶来。
时间在江上又是确定的、无法撼动,尤其到了航行后半段,开始受到潮汐影响。每天需要提前一晚看好附近港口的潮汐时间,潮落时借着力顺流而下,潮涨时就得停下,上岸休息。
到了快11月份,越来越冷,他们得穿着羽绒服,把类似锡箔纸一样的金属纸包在腿上保暖。每天划船的时间有限,什么时候能到,会让他们开始有一点焦虑。


人肉帆

途经彭泽
旅程中有乏味倦怠,也有惊喜发现。途经江西九江彭泽县,那是陶渊明写《桃花源记》的地方,但桃花源不再,整个航行中,“我们沿途看到最多的是是赛博时代的电力基础设施,是真实的长江肌理。”
最像桃花源的应该是他们上岸后坐车经过的一条漫长的隧道,一头是保留着70-80年代感的旧城区,还有旧日的人情味,一头是2000年后快速兴建地产楼盘,地广人稀,“到底哪边才是桃花源?”
他们像80年代那些长江探险者一样,用亲身体验、重新认识在人们印象中早已模糊的长江。

江上的小憩
园子园聊到划船的旅程,印象最深的,是轮到自己休息的时候,会躺在船后面眯个十分钟,感觉时间变得特别长,做个白日梦,然后醒来,就这样在现实和梦境中反复横跳。旅程本身,也正是如此,在想象和现实中来回摆渡。


如何去合作、去推进、去有想象力地解决现实问题,成为这个项目最艺术的部分。
合作,不止是发生在他们三个人之间。参与工作坊和广告位众筹的好朋友们,路上偶遇的陌生人像护渔队的叔叔阿姨、旅店的老板,沿途碰到的执法工作人员……他们让更多人“卷”了进来,联结彼此。


“顺流而下小组”在“颠倒车站”的壁画
(局部,“44月报”空间写作)
上海外滩美术馆,2025
他们把物资补给,变成和朋友们的岸边野餐;把野餐布变成了记录沿途见闻的画布;中途需要到上海的住宿和路费,那就“以工换宿”——去乌镇戏剧节表演、去做分享会、上海外滩美术馆参展。
他们没有以一个常规行为作品的方式去进行:不去逼近身体的极限,没有追求更快更难地到达,“我觉得是不是一口气划完,其实无所谓。”龚豪聊道。重要的或许是和沿途的人、事、物发生关联。子杰说,“我们没法不事生产地去划船。”武汉的房租还等着他们,划船和艺术对他们来说都是生活的一部分。“这也可能是这件作品,更有现实主义美学的一点。”

“穿山甲号”抵达南京
更现实主义的一点是,这艘小船的船身刚好在5米以内,符合在长江上合法漂流、但又不至于达到船舶管理标准的移动物的标准。在每一站,他们都需要去和海事局的工作人员介绍来历,登陆接受关于江河法规和行船安全方面的教育,在过程中学习如何与系统、法规、执法部门沟通,这也是合作的一部分。小船合法穿行于系统、规则间,同时把自主的空间拉到最大。
2025年11月15日,当船驶入上海宝山时,因为已经从长江流域进入到了海区,没有提前十天报备,船只不能进入,航行最终只能停止。聊起这个,龚豪有些遗憾,但是也觉得满足了,“能和好朋友们一起做成这件事,很美妙了。”
众筹的2万元,最后结余了600元,刚好能支付目前展览撤展的一些杂务。
他们希望这艘船能卖掉,“因为大家确实都很缺钱。”


“顺流而下小组”在上海
明室书房的分享会现场
去年11月到达上海后,“顺流而下”小组在巨鹿路街边的手机店(同时也是独立空间),做了场分享。后来又参加了外滩美术馆群展,主体是一辆移动面包车的艺术空间AVT,邀请他们去人工小岛驻留,搭炉灶、生火、砍柴、做创作,荒野求生了一周。他们还参观了上海双年展,去了各大美术馆和画廊。
子杰形容是“拜码头”。但拜得似乎不太顺利,“像我们这样直接‘冲’过来的可能很少见。”


“靠水吃水:顺流而下,造船出海”展览现场
艺仓美术馆,上海,2026
去年年底,他们收到艺仓美术馆邀约,5月,他们有了一场关于“顺流而下”的展览。
展览现场,我们能看到防护网成为空间的隔断,划船过程中的锅碗瓢盆等工具变成投影仪的支撑,点亮过江边野迪的迪斯科球此刻闪耀在展厅转角。“穿山甲号”,带着喜感的毛毛虫浮筒,成为展览的结尾。它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见证。
划船过后,他们的生活好像没有太大变化。没有因此机会暴增,还是有什么就做什么。子杰忙着去漫画节摆摊,龚豪每天画自己的画,园子园划船结束后,留在了上海工作,在一家攀岩馆当教练。

“靠水吃水:顺流而下,造船出海”开幕导览现场
艺仓美术馆,上海,2026
摄影:HK& YGZ& VV

“靠水吃水:顺流而下,造船出海”展览现场
艺仓美术馆,上海,2026
当我们问他们划完船后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子杰的回答是“感觉把这个事说清了。”从最开始的环东湖之旅,到“路上行舟”,再到“武汉过年七天乐”、“顺流而下”一系列和船有关的实践,通过行动,他们得到了自己版本的合作方式。
他还提到希望能借此掌握更多生活自主权。
“自己动手做一条船,它怎么在合法合规的情况下在长江里航行,包括怎么在城市空间里一起玩。都是如此,我们参与得越多,自主性就越多,很多事情就是要去试试。”

从左至右:子杰、龚豪、园子园
摄影:陈世友& Ruby
龚豪到了划船结束,也没学会游泳,“不指望它帮助我的艺术生涯,也没有指望靠划船变有钱,现在就很好,船能卖掉就是最大的野心了。”对于未来他希望生活慢慢变好,“早日成家生娃,体验完整的人生。”他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的不那么“飞”。
“这个事情确实是能够给我的生活打一些气,有一些敬畏心,然后不要害怕失败。”
再次见到园子园时,刚好是他在上海攀岩馆工作的last day,他辞职准备去海南潜水休息一段,然后回来找个服装时尚相关的工作。
我们设想的关于划船的价值和意义,园子园都没有预期过,在他看来这次划船就像他过去很多旅行一样,只不过这次被记录了下来,被公开了。他没有想过以“顺流而下”的项目进入艺术圈,这个系统对他来说有些陌生,“我其实更希望它能引发一种讨论,像引子、桥梁一样,联结不同人。”

抵达上海后,穿山甲号停放在他们的朋友的工作室(野岛工作室)院内
展览结束后,这艘船可能会暂放在他们在上海的朋友的小院里。
闲聊中聊到未来计划,子杰和龚豪想根据划行做一个伪纪录片,中间可以有纪实和表演的片段,“我们在武汉演,园子园就自己在上海演。”
他们三人从一开始就没把“顺流而下”定义为艺术作品,它更多是生活本身。整件事无形中跳出了艺术系统和行业标准,没有完整的作品方案、理论支持,反而是直觉和身体先行。但它以一种野生的韧度,自然的状态,和现实生活充分搅拌的方式,生长着。
一个人有没有可能跳出系统,去做标准之外、不被定义的事情呢?从武汉顺流而下到上海,这件完全超出日常的事,或许为这样的行动带来了一些信心。
首图摄影:陈世友& Ruby
图片致谢艺术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