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5日 星期五 记于武汉
明日将与友人赴庐山游览观光,一缘与诸好友吃饭时,江西籍友人言庐山夏季之凉爽,自然风光与人文建筑俱可观。古时有李白《庐山谣寄庐侍御虚舟》诗中,有“金阙前开二峰长,银河倒挂三石梁。香炉瀑布遥相望,回崖沓嶂凌苍苍”之叹咏,山水相对而出,气势雄浑,不禁激发游览之兴致也;而则武汉至庐山市有直达列车,一时半即能抵达,价格亦廉,游览之兴致更胜也。余辈欲小住牯岭街,据言能直望山势,坐看云雾腾起。所谓“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真不知身在庐山之中,亦不知在庐山境界之上也。今日组会,师复以章先生《赵凤昌藏札》笺注示众人,渠以寻找史学研究的基本功夫喻之,余前日小文章已述此。函札笺注极考验功力,一因呈现材料往往有来无往,或有往无来,这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研究者必须面对孤立的、不成体系的破碎品。二来,函札因其破碎,则语言文体固有的言说环境为僵死的,“让文献自己说话”往往是做不到的。故而,操千曲而后晓声,函札解读的前期准备工作必须要通晓史事,对写信人与收信人极为了解,才算是打通了解读的钥匙。故而笺注是史学的基本功夫,但函札笺注又是基本功夫的一次检验和考试。窃以为,若将笺注比作马步功夫,则所谓“史学的四把钥匙”,即所谓年代、地理、职官、目录等则为修炼功夫前健康的四肢与体魄,惟将基本知识有所理解,才可称得上“率尔操觚”。当然,在阅读与笺注的过程中,“常识”与“见识”俱进,彼此非截然两分。今日读民立报,搜集蓝天蔚回沪后一则公开演讲,此演讲极有分析价值,可以放置在清末民初东三省革命谱系之中观察之,亦可放置在东北问题与中央政治的关系中观察之。蓝天蔚回沪,为解职回沪,一卸关外都督及关外革命军头领一职,此时以“关外革命军”头衔活跃的,在东北为零散的革命党及冒此称号之马贼,在山东则为成建制之由关外迤逦而来之部队,其根据地为烟台也;二为拒绝中央政府海军部长一职之邀请。蓝天蔚解职,不可谓受到来自革命党本部,即由革命到建设之内部压力。此压力有二,其一,则革命党派在辛亥过程中呈现出多个中心的分裂局面,大略而言,即有武昌派与江浙派之分,彼此斗争激烈;二来南方北伐军之占据山东、窥视关外之举动,亦因山东问题而停滞。诸都督之间互不相容,在袁派大员侵占下仍无法摒弃前嫌,蓝位置尴尬,亦无能为力也。第二重压力则在于统一问题与东北问题成为北方向蓝及革命党施压之抓手,关外革命军弹尽粮绝,散居关外,且其革命身份不为民国政府承认;潜来山东之部队亦远离故土,舆论矢集,革命正当性存疑。蓝无再坚持关外都督招牌之必要。后来革命者如钱拯,对山东部曲如此轻易让之于人,深感不满,然揆诸当时全国风潮,革命党无论从主观上还是客观上都不得不向建设之政党转移。正如后人指出,当时袁世凯平定二次革命时,舆论对于革命派之举动并无多少同情。蓝演讲提到奉天辛亥革命的几处细节,与后来之回忆录及张根仁版本的革命有所不同。大概有三点,其一,蓝天蔚本人没有将奉天独立视为首选,因为在蓝、张等奉天军人看来,独立将面对来自日俄两强的压力,冒然的行为定会遭到列强的干涉,主权或不可保。蓝倾向于在丰台实行兵谏,以响应南方革命态势,并破坏清廷全力围攻武汉之计划;其二,在张绍增滦州兵谏失败,吴禄贞被刺后,蓝天蔚曾试图团结将领,将前述计划贯彻到底,但第二十镇中“南方将领”早已抛弃此计划,或南下,或放弃,牵制清廷以解武汉计划破产,此时再回到奉天时,南方人(大概指奉天城中南方革命党)分歧亦坏,奉天辛亥革命因之破产。在此,蓝天蔚将革命行动的失败原因归结到革命队伍南方党人及军队中的南方军官“不团结”,可谓是部分的真实。首先依照当时的演讲语境,革命成功后革命派政党都督林立,勉强维持的团结再次面临崩溃,蓝天蔚解职后的公开演讲,以身作则,号召南方阵营的团结,提醒革命可能失败,是可以理解的;但揆诸奉天革命现状,蓝天蔚只能说是兵谏计划的跟从者而非主导者,蓝威望逊于张、吴二将,两将计划失败后,蓝对第二混成协亦失去控制。非南方人不团结问题,而是蓝对军队控制过于自信,而失败也速也。综上言之,蓝的公开讲话,以身示范号召团结的意义远大于述说历史之真相,即“惟望各界尽各界之天职,各人守各人之本分,先公而后私见。义而后利,尤望当道者勿徒党以自固,勿拥兵而自卫,庶畿国事以次整理,秩序渐可恢复。否则茫茫大局,何堪设想。满腔热血,发为狂言,恕我一以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