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没见过培培,但总会从身边朋友口中听到他的名字。在武汉本土小众音乐圈里,他是绕不开的一抹亮色。
有人说,他是武汉80后独立音乐人里,最后一位嬉皮士。有人说,培培温柔且执拗,完美契合大家对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刻板印象。

培培是不三不四乐队的主唱,2014年乐队刚成立时民谣正盛,他们发了首张专辑《速度&风景》,办了全国巡演,还上了各大音乐节,场面最壮大时台下歌迷多达三四万人。
势头最好的那几年,不少唱片和音乐厂牌抛来橄榄枝,但他没有接受。
几乎就当他在音乐市场上最活跃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培培消失了,有人说他四处游牧唱歌,也有人说他跑到阳澄湖边隐居了。

现在,培培回到武汉,令人意外的是,他不再指望做音乐挣钱,而是手搓了一家叫peipei厨房的面馆,卖家乡面食,开始了一个音乐文青的中年自救。
当一个追求音乐与自由的「出世者」转身「入世」,投入锅碗瓢盆的油烟日常,理想与现实的错位感,慢慢渗了出来。

上周在peipei厨房见到他,发现他就像朋友描述的,十几年来没变过,一直留着道士头,说话有些温吞,不点外卖,每餐都自己做,厌恶短视频的洗脑bgm。
培培和他喜欢的歌手张震岳一样,认为生活比工作重要得多,就喜欢慢悠悠地做音乐,慢悠悠地享受生活。他的慢,放在今天,无疑是一种反叛。

但这几年,面对商演机会越来越少的现实,培培不得不考虑音乐以外的谋生方式。
再加上,去年眼瞅着马上四十岁,他说不上为什么,突然不想再四处漂泊唱歌了。他想落地,去过一种确定的、扎根的日子。
于是,今年他开了一家社区面馆,在武汉理工大余家头校区附近。
店不大,二十来平,最多同时坐12位客人,主要卖牛肉杂酱油泼面、凉面等主食,还有干煸系列等佐酒小食,都是十堰老家的风味。
每天上午,他先去菜场买菜,他喜欢菜场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在感,黄牛肉要现挑层次感丰富的牛腱子,遇到应季的空心菜也顺手带上几把。
回到店里,他把香菜、葱姜蒜、剁椒搅拌在一起,小火慢熬出香料油,然后「滋啦」一声泼到辣椒面上。


// 店里放着吉他和迪吉里杜管,没什么客人的时候,培培在这弹琴唱歌,未来他会在店里经常举办音乐活动,希望大家没事过来聊聊天。
培培老家在十堰郧西县,挨着秦岭山脉,那边的口味不像湖北,偏酸辣,更接近陕西油泼面的做法。他从小跟着妈妈学做面,不放鸡精味精,湿酱干酱都用天然食材自己调,长大走到哪儿都爱给人做这口。
如今开店他也这样做,每天现熬辣椒酱,干煸牛肉和牛肚也是先卤再煸,当天做当天卖。很多吃过的客人都说,有小时候家里做的味道。
然而,音乐人第一次开店做生意,有一种微妙的别扭感若隐若现。
他嘴上说随遇而安就好,只求用有限的精力去做有限的食物,以满足其有限的物质需求,但最近生意惨淡,他还是挺发愁的。
“我懂美食,也懂音乐,但不知道怎么经营一家小店,就像以前不知如何带好一支乐队。”
培培本能很讨厌外卖,认为它把人和食物都高度工具化了,让人失去了生活的温度与实感。他原本只想做堂食,开业时店里连一个打包盒都没有。

无奈最近客人实在太少了,周围朋友都劝他变通一下,他这两天还是下载了外卖软件,不过也只是挂在上面,没怎么管。
两个月前,新店刚开业时,培培不知如何定价,就在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具体价格进店咨询」,后来被人说三十块一碗面太贵,他又把面食价格通通调到了现在每碗一二十块。

坐在面馆,抬头就能看到墙上挂着两幅画:一幅是不三不四乐队2017年的专辑封面,另一幅是培培去年新出的个人EP的封面。
前者代表了不三不四最风光的日子,音乐节、巡演、专辑,一样不落;后者代表他近几年的状态,也无风雨也无晴。


培培高中就来武汉学画画,研究生念的湖美,研究生师从院长,但他相比画画,更爱玩乐队。
十几年前,不三不四融合民谣乐队刚成立,《花姐姐的老钟表》《终南山》这些歌很快吸引了一批忠诚听众,不三不四一度成为武汉小有名气的独立乐队。
不三不四乐队演遍了武汉的大小舞台,连续参加了好几届两湖民谣音乐节,还登上了武汉草莓、纽宾凯·汉city、腾龙洞迷笛等等好多音乐节的大舞台。

2018年,不三不四乐队跑了十几个城市巡演,路上很累,演出效果却大多不尽人意。
2020年,他给乐队换了名字:the roots,谐音「如此」。他说这其中有「如如不动,此起彼伏」的含义。我想,他或许想在不断漂泊的生活里,守住一点不变的东西吧。
2023年,改名后乐队再次巡演。还是去川渝、江浙沪那些熟悉的livehouse。演出时他整个人完全打开,会因欢呼而振奋,也会因冷场而沮丧很久。
他说自己每次巡演完,其实至少需要一两年来消化。
“我会质疑自己,不停想到底是哪出了问题?是宣传不够?还是音乐不够好?”现在开店,没什么客人的时候,他也会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那次巡演结束后,他留在苏州阳澄湖生活了两年。常在户外露营地弹唱,也参加驻地音乐计划,去大理、意大利和湖北的山村,和一群音乐人即兴创作,做实验、做民族音乐。他形容那种「为了音乐而音乐」的感觉很快乐。
囊中羞涩时,他在朋友圈众筹了两万块钱,把六首歌录成一张EP,取名《给自己的礼物》。培培在新歌里唱着这几年的生活,有冬日暖阳里的东湖,也有远逝的爱情。只是没怎么宣传,也很少有人知道。
朋友劝他把新歌发到抖音上,他不干,“掐头去尾的短视频只会毁掉音乐,听歌就应该用CD或音乐软件,一首一首从头听到尾。“
过去演出密集时,也有不少唱片公司和音乐厂牌想跟培培签约,但他全都没有接受。要么利益分配不公,要么对方要求“三年出两张专辑”。他认定做音乐得是真情流露,没感觉时硬写,写不出好东西。

玩乐队十几年,培培只出了一张乐队专辑和一张个人EP,产量不高,不是没有出更大名、挣更多钱的机会,但他都放弃了。如今转行开面馆,每天一睁眼,生计压力就摆在眼前。
我问他,有没有过一丝遗憾?
他想了想说,也谈不上遗憾。道学讲,有得必有失。我失去了名利,换来了平静。
▁
培培习惯把头发束成道髻。他说自己十几年没剪过头发了,散下来能到小腿。头发本来就会长,那就让它自然长下去好了。
“在道家,头发是人精血的一种体现,束发,其实是在束心,让心不会散乱。我现在除了偶尔喝多了会把头发放下来「散散德行」,清醒的时候一定束好。”他强调,这对他很重要。

就像培培任由头发疯长却始终束紧发髻一样,他在音乐与生存之间,正寻找着自己的平衡点。
每隔一阵子,就有朋友问他,乐队是不是解散了?不玩音乐了吗?
他还在写歌,只是一首首慢慢发;他还在做音乐,只是不再指望它养活自己。那间二十平的小店,既是他的厨房,也是他的音乐室,还是他跟自己较劲的地方。
peipei厨房
地址:武昌区才汇巷友谊大道交叉口海虹学生公寓4号楼D108号
时间:12:00-14:00;17:00-22:00
推荐菜:牛肉杂酱油泼面、雷吉口水凉面、干煸系列(牛肉、牛肚、猪肝)

Editor 编辑 ‖ 小失
Photographer 摄影 ‖ 赵凯文
Designer 设计 ‖ 后青当
「你喜欢民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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