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我在大别山对着黑白电视里的武汉长江大桥,许了一个愿.
龟山下,拾得少年梦
文/余良
我仰起头,羽绒服的帽子便向后滑落了去。风是硬的,带着江面湿漉漉的寒气,直往领口里钻。可人却觉不出冷,只觉得那股冷冽,倒像一把刷子,把眼前的景象刷得格外清晰、锃亮。龟山电视塔就那样矗立着,不再是十四寸屏幕里那个模糊的、带着雪花噪点的幻影,而是由实实在在的、泛着青灰色光泽的钢铁筋骨编织成的巨人。它的腰身那样细,却顶着那样一个沉稳的塔楼,直插进冬日铅灰的、厚厚的云层里去。几片疏淡的云,像被风扯碎的棉絮,从塔尖旁无声地滑过。我看得颈子有些酸了,才恍惚记起,原来梦的形状,是有棱有角,有重量,有高度的。
我的视线顺着那钢铁的脊梁滑下来,很自然地,便落到了它脚下那道更长的虹——武汉长江大桥上。江风更劲了些,吹得桥上的车流仿佛都成了默片里移动的光点,听不见喧嚣。而江面是活的。略带昏黄色的、厚重的江水,打着旋,不疾不徐地向东淌着。江轮像几枚闲散的棋子,拖着长长的、泛白的尾迹,偶尔拉响一声低沉的汽笛。那声音传到岸上,传到塔下,已失了凌厉,只剩下一点悠远的、糯糯的余韵,像一声来自时间深处的叹息。对岸,黄鹤楼的檐角从一片苍苍的树影与屋宇间探出来,那明黄的颜色,在冬日的肃杀里,竟显得有些寂寥的温暖,像一个旧了的、但依旧辉煌的句号,点在江的另一头。
这一切,此刻都在我的俯视之下。这念头让我微微战栗了一下。我忽然间想起了大别山,想起了那些把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碎片的、连绵的青色峰峦。在那里,我是被俯视的。山是沉默而威严的主人,我只是山褶里一个移动的小点。我的世界,是由一条蜿蜒出山的羊肠小路,和镇上嘈杂且拥挤的丈余宽街道所界定的。更远的世界,则封装在那台黑白电视机闪烁的方寸之间。信号总是不好,常常需要扶正被风吹偏的天线,调整一个微妙的角度。屏幕上是纷扬的雪花,滋滋的电流声里,忽然,长江大桥雄浑的桥身便撞了进来,接着是这挺拔的塔,是那巍峨的黄鹤楼。母亲在灶间用竹吹筒对着灶膛吹火,火光映着她沁着汗珠的额角;屋外是山风穿过竹林永无休止的呜咽。那屏幕里的景象,与我的现实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名叫“遥远”的毛玻璃。它们璀璨,却又冰冷;它们真切,却又与我毫不相干。我那时以为,那便是“外面”的全部了,是人间最盛大、最热闹的剧场。
后来,时代就成了那条连通大山与世界的柏油路,裹挟着所有人向前飞奔,也载着我一步步走出了群山。乘过比江轮大得多的海轮,见过比龟山高得多的铁塔,走在比当年集市宽阔百倍、也陌生百倍的异国街道上。那些风景不可谓不壮观,但它们像印刷精美的明信片,看过,也便放下了。心里那个黑白屏幕,却总在某个疲惫的深夜,自顾自地亮起来,闪着雪花,固执地播放着两个静止的画面:一座桥,一座塔。它们成了一个执念,一个关于“到达”的最初的、也是最固执的想象。
四十年过去。今天,我到了。就站在这曾经是“想象”坐标原点的位置上。风依旧吹着,江轮缓缓,对岸的楼影依旧。奇妙的是,当初那层“遥远”的毛玻璃消失了,可我并未感到一种热烈的“拥有”,反而生出一种更空旷的惘然。我仿佛一个守约的人,历经跋涉,终于来到了与童年那个自己约定的地点。但那个扶着天线、睁大双眼的孩子,却早已被时光吹散在了大别山的风里。我替他看到了这一切,触到了这钢铁的冰凉,听到了这江水的浩荡。可这“看到”、“触到”、“听到”,似乎又都与他隔了一层。我像是来赴一场隆重的、迟到了多年的祭奠,祭奠那个曾在贫瘠土地上,用整座心灵供养一个彩色幻梦的少年。
天色向晚,该走了。我最后望了一眼电视塔,它沉默地立于苍茫之中,像一个巨大的、通向过往的井口。我并没有从中汲取出狂喜,却意外地打捞起一份沉静的、属于我自己的“遥远”。这“遥远”不在空间,而在时间;不是我与此地的距离,而是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的距离。这距离,或许正是这段跋涉的全部意义。
我转过身,汇入归去的人流。身后的塔与江,渐渐又缩成了一个点,一个烙印在记忆深处的、关于“远方”的原始图章。只是我知道,从此以后,这个图章,是有温度的了。
你有你有一个从少年记到中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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