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这个故事,是在一个产业研讨会上。
他是思高科技的创始人。2024年,他的公司全年亏损117万。不是117万美元,是人民币。在AI行业,这个数字很小——很多同行一年烧掉几个亿,账面窟窿比他大两个数量级。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我拿到了4500万融资。来自合肥。"
我下意识问:"武汉呢?"
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得意,是"你懂的"。
"合肥的基金问我:技术怎么样?市场空间多大?未来怎么发展?武汉的基金问我:公司多少人?什么时候能赚钱?"
他说完,会场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那种安静。因为我也在那种问题里待过。
一、缺少判断坐标系
不是投资人保守,是他们缺少一个判断的坐标系。
AI行业尤其如此。你没法用"今年赚了多少"来衡量一家做芯片、做通用智能体的公司。你看的是技术壁垒够不够深、团队能不能打、场景能不能打开。
但我们的基金,很多还在用"保值增值"的尺子。这把尺子量传统产业没问题,量AI产业,量出来的结论只有一个:别投。
付磊的117万亏损,在合肥人眼里是"控制得好",在武汉某些基金眼里是"还没赚钱"。
同一组数字,两套叙事,两个结果。
二、10倍的差距
付磊的故事不是孤例。
来看一组数字:2025年,苏州全年民营资本投资发生笔数超过750笔。武汉同期约130笔。只看民营部分,武汉大概50笔——差距在10倍以上。
这些数字我第一次看到时,本能反应是"武汉投资人是不是太保守了"。
但后来我去了几次苏州和合肥的投融资对接会,发现了问题所在:
不是武汉的投资人天生保守,是整个生态的运转方式不同。
苏州一场路演,台下坐着几十家机构,政府引导基金的人就在第一排,手里有决策权,当场能表态。会后 dinner,投资人和创始人混在一起聊,聊到兴起,第二天就能启动尽调。
合肥的政府基金,有一支专门的团队在跟踪AI产业趋势。他们不是等BP上门,是主动出击,看论文、跑展会、盯技术发布。遇到好项目,决策周期能压缩到两周。
而在武汉,我见过一个创始人,从递交材料到第一次被约见面,等了一个半月。不是基金不想见,是流程排不过来。
差距不是人的差距,是系统的差距。
三、"不敢投",到底不敢什么?
很多人把问题归结为"武汉基金胆子小"。我觉得这个判断太轻了。
付磊遇到的两个问题——"公司多少人""什么时候能赚钱"——背后是什么?
是问责机制。
国有资产的保值增值,是硬约束。亏了钱,要解释。而"AI产业早期亏损是常态"这个逻辑,写不进传统的审计框架里。
我去合肥调研时,问了他们一个细节:你们给亏损的AI公司投钱,出了问题谁负责?
对方回答:"我们有容错条款。技术路线被验证过、团队背景经得住、市场天花板够高,这三条满足,决策委员会签字,责任共担。"
关键不是"敢不敢",是"有没有制度让敢的人不被单独追责"。
在武汉,我见过太多投资人私下说"这个项目我看懂了,真的不错",但上会的时候投了弃权票。
不是不专业,是专业判断和制度约束打架的时候,人会选择自保。
这是人性,不能靠道德解决,只能靠机制。
四、几点思考
难,不是不动的理由。
第一:给引导基金加一个"劣后补偿"机制。
简单说,政府引导基金承担更多风险,让社会资本敢跟投。项目成了,大家按约定分收益;项目黄了,政府基金承担主要损失,社会资本保本退出。
这不是做慈善,是用 government's credibility 撬动 market's capital。合肥、深圳已经在做了,效果不错。
第二:设一支AI专项基金,配真懂技术的人。
AI产业的技术迭代速度,传统投资人根本跟不上。你让一个看消费和地产出身的团队去判断Transformer架构和具身智能,不现实。
武汉光谷聚集了多少AI企业和科研人才?武汉人工智能研究院、达梦数据、黑芝麻华中总部、讯飞华中总部……这些资源的密度,在全国都是前列。
我们需要做的,是把其中一部分懂技术的人,放到投资决策的位置上。
第三:政府带队"走出去",但不是招商,是路演。
合肥高新区曾经组织辖区AI企业在北京办专场路演。政府搭台,企业唱戏,投资人"围观"。成本低,但效果很好——既帮企业对接了资本,又给合肥打了广告。
武汉能不能也做?让光谷的AI企业,去上海、去深圳、去北京,政府的人陪着,不是去"招商",是去"展示"。
展示什么?展示武汉的AI企业在做什么。让外面的资本看到:武汉不只有樱花和热干面,还有值得投的硬科技。
武汉不缺好项目,不缺好团队,不缺好技术。我们缺的,是一个让好项目能在家门口长大的环境。
墙内开花,本应墙内先香。
但如果墙内的土壤暂时还不够松,那我们至少要把花先种下去,再慢慢松土。而不是等土松了再种——那时候,花已经在别人家里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