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不是从鞍山寄出的。是从武汉。信的开头没有“来信收到”,没有“勿念”,没有那些重复了几十年的寒暄。汝馥在旅途中,在飞机落地之后,在妻妹家里,铺开信纸,给弟弟写下了这封信。
但这不是他的最后一封信。之后他还会有来信。只是,他的字迹越来越潦草了,笔力越来越不稳了。这一点,比信里的任何内容都更让人心疼。
“我们坐飛機来的从上午9点40分到12点40分用了三个小时就到了。”
三个小时。从鞍山到武汉。他年轻时,从山西到东北,要走几天几夜;他中年时,从鞍山回榆次,要在北京排队买票、站台上补票、被罚款。现在,他七十多岁了,坐上了飞机。三个小时,跨越了他年轻时要用生命去丈量的距离。这是汝馥一生中为数不多的一次坐飞机。他用三个小时,完成了年轻时不敢想象的旅程。
“我们还到贵州去或者还要到广西,云南等地去看一下。这需要看钱多少而走,既然我们出来了就旅游这一次吧。”
“就这一次吧。”——这句话,是这封信的钥匙。他知道,这样的机会不多了。钱花完就回去,回去之后,可能不会再这样出来了。他把所有的目的地都写出来:贵州、广西、云南。他想去看妹妹玉秀和鲜孩,想去看看那些他从未去过的地方。这不是普通的旅游,这是一次迟到了太久的远行。
“这次去你们就不要再给我们来信了。等我们在什么时候回老家去,再给你们去信或去电话时再联系吧。”
这是一句反常的话。几十年来,他一直在等弟弟的信,信丢了会焦虑,信迟了会念叨。这一次,他说“不要再给我们来信了”。不是不想联系,而是他正在路上,下一站去哪里他自己可能都不确定。信会追不上他。等他“回老家去”——左权——再联系。他把联系方式暂时切断了,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太在乎,不想让弟弟的信落在空处。
“我想回咱县我原来呆过的地方去看一下,希望你们(特别是玉珠也能去)也能去看一下,以后我就再不回去了。”
这是整封信里最沉重的一句话。“咱县”——左权县。他原来呆过的地方:西黄漳,熟峪,桐峪。他曾在那些地方看到过彭德怀,在县委的党员班受训,亲历辽县改名左权县的大会。他想回去看一眼,最后一眼。他希望弟弟也能去,“特别是玉珠”。兄弟俩一起,回到那片他们共同记忆的土地。
“以后我就再不回去了。”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看完这一眼,他就再也不回去了。不是不想,是不能。
这封信还有一层信息,是写在字迹里的。汝馥的字,比以前潦草了。笔画颤抖,力度不均,有些字歪歪扭扭。他老了,身体在衰退,握笔的手不再稳当。但他还在写。在旅途的间隙,他铺开信纸,一笔一划地给弟弟写信。字迹潦草,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把每个字都写得工整。但他还在写,这就够了。每一个颤抖的笔画,都是他存在过的证明。
他的晚年,终于在最后几年里,完成了一次真正的远行。他用颤抖的手,把这次远行告诉了弟弟。
信的最后,他写下“祝你们全家平安”。没有“身安”,没有“冬安”,只有“平安”。这是最朴素、最沉重的祝福。平安,活着,就好。
2026年5月19日 于琳萱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