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歌:最近,武汉大学开放校园引发关注。对于大学校园难进,赞同者往往以人口基数与校园资源有限性来辩护,甚至包括民众素质、安全隐患等,但我觉得这里面大家很容易忽略一个重要事实:那就是我们的大学校园曾经是开放的,普通市民曾经是可以畅通无阻进入大学的。
大学校园难进,不过是这几年的事。至于到底经历了什么,大家应该心知肚明。这扇门被关上了,就很难重新开。但武大重新把门打开,这是否说明,那些以安全、资源有限性乃至“国情”为大学封闭辩护者的论调在事实上的破产?
李公明:大学校园难进,一直是这几年来困扰公众的话题。近日武汉大学宣布校外人员入校不再区分工作日与周末,刷身份证即可通行,马上成为热点。
最明显的问题就是你所讲的,既然武大这样的重点名校可以开放到这种程度,还有什么安全、资源、国情的理由能够为封闭校园辩护呢?
有人或许要问,公众为什么要那么关注进校园问题?其实应该反问:这些学校如果是公立的,谁给你的权力不让公众自由进入呢?
大学是教育场所,是传播文明的空间,世界上的大学校园都是向公众开放的,这是大学的文明使命。
对于校园管理来说,开放校园肯定会带来工作的压力,但这不是封闭校园的合法理由。以极为严苛的门禁手段隔断大学师生与公众、大学校园与社区的共生关系,这是大学的光荣还是耻辱?
事实上,且不说大学要维持运作的经费来自国家公共财政,也就是来自全体纳税人的贡献,就以大学与城市、所在社区的关系来说,谁能否认每所大学的发展都得到了所在城市和社区地方的全力支持?谁能否认大学师生与城市居民应该建立相互自由交流、彼此融合的友好关系?
总不能在书本上理论上点头、到了校门就翻脸不认人吧?
无论怎么说,校园的大门应该对公众自由开放。这不是大学对公众的恩赐,而是大学对文明的承诺、对公众权利的尊重和对社会契约的遵守。
边歌:有意思的是,武汉大学执掌者朱孔军恰是广东老熟人。长期在中山大学工作,当过华南师大党委书记,教育厅长,后当了中大党委书记。有论者认为朱孔军书记去了武大是在给广州的大学立标杆,广州的大学必须跟上。
而有自媒体博主实地探访发现,广州知名高校中,中大、华工是封闭的,暨南大学、华师、华农则是开放的。至少从广州这五所最著名的大学来看,这很容易让我们产生这样的感觉:行政层级越高的大学,越封闭。这是否意味着,因为它的行政影响力越大,它才足以消解或抵挡甚至无视校园封闭带来的压力?
李公明:这是一个行政级别与舆论压力的关系问题,一般来说当然是行政级别越高越抗压,虽然这是很不正常的公共政治之疾。
具体来说,级别高、学校规模大、校园胜景多的学校总能以“校情”有别于其他学校为理由,拒绝自由开放校园;而奇怪的是在公众的心目中,经常也有一种仰视的心态,觉得人家不是一般大学,不让进总有它的理由。
其实,封闭校园对于校方领导来说也谈不上有多大的压力,如果上级没有说话,就自媒体的那点舆情能够对产生多大的压力呢?谁都知道,封闭校园总是少了一些校园管理的麻烦事,而开放也谈不上是什么政绩。即便由于武大的开放而形成一些舆情,只要沉得住气就啥事没有。
因此,应该从一个根本问题上分析封闭校园给大学本身带来的重大伤害——为了减少一点校园管理的麻烦,而对教育、学术事业的正常发展带来的那些无形的、却是很深重的伤害。
第一,严苛的预约进校制度迅速衍生“校园商机”,校外黄牛党与校内某些师生员工里应外合大发“进校财”。如北大某下属研究所被通报批评,该所共几十人,一天之内帮外人进入北大就“创收”60万元;某研学团队通过校内关系拆分预约139名学员进入北大,每人收费10800元,合计150万元;每个学生每月拥有8个预约名额,那都是钱啊。一所著名大学到了这个地步,整体性灵魂的腐败前所未闻。
第二,校际之间和城市之间的学生、教师的学术交流就因为严苛的进校制度而受到的伤害无法统计,因为在生活中常有许多听课、听讲座、访问师友等等学术活动是难以提前安排的,在临时无法找关系预约的情况下只能放弃。对于附近学校的学生来说,方便自由蹭课、蹭会本来是大学社区的优势,也常常因为进校难而作罢。
那么,难道学校领导对校园“进校商机”和种种不利学术交流的情况会不知道吗?问题是只要不出事,这些情况对他来讲可能不会构成什么压力。没有足够的压力,用过去的话来讲,“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边歌:有一种说法认为,如果说要求大学校园开放,那么首先应该要求政府大院开放。
从价值排序来考量,老百姓去政府大院是办事或伸张权益的,它似乎比进大学校园休憩旅游更重要;而从事实逻辑来看,大学校园封闭不过是上行下效的结果。
而我们也看到了,最近广东英德石牯塘镇政府就开放了大院,被夸为“最暖心、最接地气”的乡镇政府,而广东省政府原参事王则楚老先生,在他的个人自媒体上透露,想到广州南沙区政府大楼找区住建部门沟通事情,无法进入大门的遭遇。老师会如何看待这些事?
李公明:这种说法把校园和政府大院的开放联系在一起,这是对的。但是现实生活的情况来看又是有问题的:我们的大学过去一直是开放的,而政府大院从来是封闭的。
或许这是校园管理者的一种说法:先要求政府大院开放再说吧。
说到王老先生的遭遇,显然说明区政府大院的级别高于镇政府,这是一种普遍性的级别体制现象。一个公民无法进入为自己服务的管理机构的大门,在这里不是卡夫卡的小说套路,而是必须追问的现实。
问题是,光靠王老先生一个人追问是没用的,应该有更多人起来一起追问。事实上,王老先生的视频媒体已有了数十万粉丝,只要这些人起来同声追问,别说是一个区政府大院,天底下还有什么政府大院是进不去的呢?
(对话人:李公明,第九届广东省政协委员;边歌:广州媒体评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