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三日,武汉大学宣布向社会全面开放。这消息不算惊天动地,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许多人心里漾开了圈圈涟漪。随后,武汉各高校纷纷跟进,官媒也以积极的姿态报道了这一“好消息”。
说是“好消息”,恰恰反衬出此前长久以来的“不正常”——大学关门,竟成了常态,以至于开门都值得奔走相告了。
仔细想想,大学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上大门的?许多人会下意识地指向新冠疫情。的确,疫情之初,封控管理是必要的应急之举。可问题是,疫情高峰早已过去,生活早已重回正轨,商场开了,公园开了,博物馆开了,唯独许多大学的门,依然紧紧闭着,或者只开一条缝——本校师生刷脸进出,校外人员一概免进。
这种“例外状态”被无限期延长,渐渐凝固成新的“常规”。疫情成了一个方便的借口,或者说,一个历史性的契机,让一些大学顺理成章地收回了本属于公众的空间。
更耐人寻味的是,这扇门不仅对社会公众关上了,甚至对校内教职工也不再 freely 开放。刷脸、刷卡、核验身份,一道道程序把大学校园变成了一个精密管控的场所。
保安成了权限最高的守门人,而教授进门时若忘记带卡,也可能遭遇尴尬的盘问。这还是那个曾经自由出入、思想激荡的大学吗?
封禁的理由,说起来总是冠冕堂皇的:为了师生安全,为了维护教学秩序,为了防止闲杂人等影响校园环境。这些理由并非全无道理。大学毕竟不是公园,它的首要功能是教学与科研。如果有人随意闯入教室喧哗,或者在图书馆大声喧哗,确实会干扰正常的学术活动。
但问题是,这些潜在的风险,是否足以成为全面封闭的充分理由?公园也会有人破坏花草,博物馆也会有人触摸展品,但我们并没有因此把公园和博物馆永久封闭起来,而是通过管理、引导和规则来解决问题。为什么到了大学这里,就只剩下了“一封了之”这一条路?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大学究竟是谁的大学?
我这里说的,主要是公办大学。民办大学拿了私人的地,用了私人的钱,关起门来办教育,旁人确实不便多嘴。但公办大学的土地是国家划拨的,经费来自纳税人,它本质上是一种公共资源,一项全民资产。既如此,它就不应该成为某个小圈子的私有领地,不应该被围墙围起来,仅供师生“内部享用”。大学的“公”字,不只是公办的意思,更包含着公共、公器、公益的深刻内涵。
早前的北京大学,不仅校门敞开,连课堂都是开放的。校外人士可以随意走进红楼,旁听胡适、鲁迅的讲课。那时候的大学,是名副其实的社会灯塔,是城市的心脏,是思想的高地。附近的百姓可以到校园里散步,青年人可以来旁听课程,社团活动向社会招募成员,图书馆也部分对外开放。大学与城市是融为一体的,大学因城市而活,城市因大学而盛。
如今,这种关系被物理上的铁门和电子上的门禁系统彻底割裂了。大学成了“象牙塔”——这个词在过去是一种褒奖,赞美大学超凡脱俗、潜心学问;但在今天,当大学主动把自己封闭起来,拒绝与外界交流时,“象牙塔”就带上了一层贬义,意味着脱离现实、自我封闭、高高在上。有些大学管理者,真把学校当成了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可以随意决定让谁进、不让谁进。这种心态,与大学精神是背道而驰的。
当然,主张大学开放,不是主张大学无序。开放不等于没有管理,共享不等于放任自流。完全可以借鉴国内外优秀大学的管理经验:教学区与公共活动区域可以适当区分,游客和校外人员可以在规定区域内活动;可以实行预约制度,合理控制人流;可以加强校内巡逻和引导,及时制止不文明行为;可以在寒暑假、周末等非教学高峰时段加大开放力度。这些都是技术性问题,而非原则性问题。以大学之智慧,解决这些管理难题,本应是游刃有余的。
真正的问题在于观念。大学的管理者需要重新思考:大学与社会的边界在哪里?大学的公共性如何体现?封闭管理带来的那一点点“清净”和“安全”,是否值得以牺牲大学的社会责任和公共属性为代价?
武汉大学此次带头解禁,意义非同寻常。它像是一个信号,提醒所有公办大学:疫情那个特殊的理由已经不存在了,是时候重新打开大门了。大学的精神,从来不是在封闭中养成的,而是在开放的、自由的、与外界激荡交流的环境中锤炼出来的。让市民走进来散步,让中学生走进来看看大学的样子,让社会上的求知者走进来旁听一堂课——这才是大学该有的样子。
门开了,思想才能流动;墙拆了,大学才能真正成为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