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汉这个地名,是什么时候开始进入我脑海里的呢?
我想了想。
最早的记忆,大概是在七八岁。
那时,我们住在信江边的一个乡镇上,所在的公社叫水上公社,而妈妈工作的小学,叫水上小学。小学里的学生大部分都是船家子女,她们的父母常年驾驶着货船,从信江出发,开往长江沿线,常听她们说起的城市里,除了上海,就是武汉了。
这之后,自然是有很多次与武汉认识和接触的机会,然而,四十年后,我才第一次和女儿来到了武汉。

在武汉的行程,是从湖北博物馆开始的。
博物馆分南馆和北馆,越王勾践剑、曾侯乙编钟都在南馆。原本以为工作日的博物馆应该是人少且安静的,却不巧碰上了从湖南浏阳过来的庞大的中学生研学团,整个博物馆拥挤又嘈杂。
走上二楼,排队看越王勾践剑的人已经把楼梯口堵住了,我们不得不绕过人群,走到队尾。队伍不算很长,秩序也维持得很好。排队时,还能在大屏幕上看越王勾践剑的纪录片,像我们这样没有提前做功课的,这个时候,也能从纪录片上获取一些信息。十几分钟之后,我们进了越王勾践剑馆。进去之后的场面有一些混乱,越王勾践剑摆放在场馆中心的玻璃展台里,里里外外得有五六层的人围着,一时根本挤不进去。我和女儿先看了一圈文字图片展示,等人群松动了一些,才挤到展台前看越王勾践剑。
那的确是一把让人看了挪不动脚步的剑。高贵又华丽的鸟虫书铭文,黑色菱形暗格花纹,剑首的十一道同心圆... ...它曾被尊贵的王族佩戴着,也曾在沙场上与各种兵器较量着。历经千年,没有一丝锈迹,剑刃也依旧锋利。我本意是想多看一会儿的,只是后面还有不少人排队,只得把位子让给了后面的参观者。

从越王勾践剑馆出来,我和女儿去了曾侯乙馆,这个馆最热门的展品,就是战国时期的编钟了。之前和女儿在南京博物院也曾见过春秋时期的编钟,但无疑,曾侯乙编钟气势更为恢弘。展厅里的编钟,有一部分钟梁是复制品,朱红色的钟梁显着庄重,和古老的透着沧桑的编钟放在一起,似乎又略显突兀。原来的钟梁,在另一面的展示柜里,朱漆变得暗淡,还有一些剥落,但勾勒的纹饰却依旧清晰。曾侯乙馆的藏品非常丰富,印象最深刻的是彩绘木雕鸳鸯形漆盒和漆木衣箱,我们来回看了好几遍。其中的《二十八宿图》衣箱,馆内的大屏幕上,对这件文物进行了详细介绍,每一处的设计,无不展示古人的智慧和技艺。衣箱以黑漆为底,纹饰用的是朱漆。衣箱上有篆文“斗”字,环绕“斗”字顺时针书写有角宿、亢宿等二十八星宿的全部名称。
女儿在一个馆内,发现正在播放关于纪南城考古挖掘的纪录片,拉着我一同坐下,一看就是一个多小时。还让我回去把纪录片找出来,她想再看一次。
湖北博物馆是有编钟和越王勾践剑表演的,不过我们没去看。下午从博物馆出来,就往东湖溜达了。
第二天一早,我和女儿各自扫了一辆自行车,从酒店出发,经铭新街、南京路、北京路、鄱阳街,最后穿到了沿江大道,参观江汉关博物馆。这个馆不大,一共2层。二楼展厅,复原了当年报关大厅的场景,高高的柜台、铁栅栏,还有当年报关的单据和文件。女儿对这个似乎很有兴趣,不停问这问那。在这里,可以了解到武汉关的建关历史、汉口租界的历史以及受列强压迫的历史,可以说,汉口近百年的风雨都浓缩在这栋欧式钟楼里。从江汉关大楼的窗口往外看,一面是江汉路步行街的繁华和热闹,一面是有一些安静的只有零星的货船缓缓驶过的长江。
这一天的下午,我和女儿从黄鹤楼往中华路轮渡码头走,穿过户部巷,还有一些不记得名字的街巷,走到了中华路,发现这里有一条红巷,里面有毛泽东旧居、中共五大会址纪念馆、陈潭秋烈士纪念馆等。我和女儿先去的毛泽东纪念馆,因为刚好走到门口时,看到有志愿者正准备讲解,便赶紧跟了进去。志愿者看上去年纪很小,应该也是刚刚开始从事这个工作,讲起来算不上生动,但一脸的认真劲儿还是挺打动人的。
在中共五大会址纪念馆,尽管里面可看的东西不多,但我们待了挺长时间。只因里面有个展馆正举办着长征胜利90周年连环画展,女儿拿了一本图书,直接席地而坐读了起来,我知道一时半会她是不会起身的,只好一个人到处转转。院内有一群孩子,像是在拍毕业照。我心想:毕业照选在这么“红色”的地方挺有意义呀!后来看了介绍才明白:原来这里是武汉大学第一附属小学的前身——武昌高等师范附属小学的所在地。

除了红巷,在黎黄陂路,我们也偶遇了一些旧居和纪念馆。宋庆龄旧居是一幢米黄色的俄式建筑,面江而建,之前是华俄道胜银行所在地。在纪念馆里播放的纪录片中,我们了解到,宋庆龄在这里住了不到一年的时间,积极开展革命活动,后来因为汪精卫叛变,匆忙离开武汉前往莫斯科。纪念馆里摆放了宋庆龄的半身雕塑,还有一些曾经在历史书上看到过的照片。我和女儿讲起了我的姑婆,姑婆留着和宋庆龄一样的发型,穿的也一直是斜襟的中式服装,没读过什么书,但是性格很温和,也很能干,做的爆谷糖是最好吃的... ...
沿着黎黄陂路,没目的地走。我们还去了中共中央机关旧址纪念馆、汉口中华全国总工会旧址纪念馆、刘少奇旧居等。
参观这些博物馆和纪念馆,仿佛是一次在时光机中的漫游。置身在璀璨的华夏古文明中,曾经的屈辱在眼前一幕幕回放,而革命者们的勇敢和坚定,向人们传递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力量。





走到长江江滩,纯属偶然。
那日我们从无意走进的武汉红巷出来,便去了中华轮渡码头,原本是想着和前一天一样,从1号码头过江,骑车回酒店休息,却发现2号码头可以直接去到晴川阁。于是我们匆忙往2号码头走,赶上了最后一班轮渡。想着登上晴川阁,和江对面的黄鹤楼遥遥相望一下,结果很不巧,到了晴川阁,已经停止入场了,只得走到对面的龟山景区找了个地方休息。后来沿着晴川大道往西走,边走边玩,女儿还在一棵行道树上发现一个大蚂蚁窝,好奇地掏了很久。眼看着天色将晚,正准备打车回酒店,却发现马路对面有一些人正从一个大门走出来,大门旁的墙上写着莲花门几个字,我们决定走进去看看。
走进莲花门,才知道这里是江滩公园,武汉长江大桥就在不远处。我和女儿没有乖乖地沿着步行道走,而是寻着了一条江边的土路。沿着这条安静的土路停停走走,看鸣着笛路过的货轮,看从江面掠过的飞鸟,看江对面的黄鹤楼和林立的高楼。武汉长江大桥上不时有火车轰隆隆通过,落日的余晖洒在桥上,像是给桥墩镀上了一层浅金色,江面也闪着相同颜色的光,微微的一阵风吹来,那光便轻轻地晃着。鹦鹉洲长江大桥在更远一些的地方,橘红色的桥身,借着快要下山的太阳的光,更加浓烈鲜艳了。



每隔一段路,就能看到一些长长的钓鱼竿,一头牢牢固定在草地上,一头伸向看不见底的江里。钓鱼的人们,看似惬意地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浮漂。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折了一根长长的柳条,一路假装“钓鱼”,还煞有介事地让我也尝试“钓一条”,手把手教我如何把柳条甩到水里,又如何快速提起柳条,颇有“钓鱼小师”的风范。我用手机抓拍到了她“终于钓上一条大鱼”的兴奋劲儿,那根柳条被她高高举着,仿佛那一头真的有一条大鱼在蹦跳。
等我们走到了鹦鹉洲大桥下面的广场,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桥上的灯光、对面高楼的霓虹,都亮起来了。广场上聚集了很多的人,跳广场舞的,放风筝的,做直播的,卖小吃的,拉人拍照的... ... 我们被裹进这热闹之中,感受着初夏武汉的悠闲。在女儿的带动下,我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到了桥上。夜晚的鹦鹉洲大桥在灯光下更加绚丽,夜空是蓝色的,江面也映成了蓝色,圆月挂在天边,那么皎洁明亮。




第二天我们又去了一趟晴川阁。赶上五一假期的第一天,人明显比之前多。我们上了顶层,远眺对面的黄鹤楼,还有望不到边的长江。“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不仅仅是书本上的诗句,也正生动地展现在我们眼前。尽管我们登的是晴川阁,不是黄鹤楼。
从晴川阁下来,我和女儿想着再沿着和昨天反方向的江边走走,看看有什么不同。用手机查看了一下地图,意外发现,按照这个方向,是可以走到汉江和长江汇合点的,这个汇合点,在地图上标作南岸嘴。我们很默契地决定去这个两江口看看。

应该是放假的缘故,江边的人比昨日多了一些,不时地,还能看见搭帐篷弄烧烤的一大家子,钓鱼的人也不少。和前一日的江滩不同,这个方向的江滩没有长满野草的土路,基本都是规整的步道,但依旧是可以在江边玩水的。我们在江边玩了一会儿打水漂,后来又来了几个孩子,拿着瓶子在江边玩。一艘货船缓缓地驶过,江水往岸边涌了过来,一浪接着一浪,直扑到孩子们鞋子上,她们都开心地跳了起来,满心期待着再来一艘货船,好让她们和长江的水浪再玩一次。
走得累了,我们在有斜坡的江堤上坐了一阵,江水有一些泛黄,但算不上浑浊,轻轻柔柔地慢慢悠悠地拍打着岸堤。我看着有些失神,也不记得那一刻到底想了一些什么。一旁的女儿故伎重演,折了根柳条“钓鱼”,后来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在柳条的一头固定了一个矿泉水瓶,说是新式的钓鱼工具。
到了南岸嘴——汉江和长江交汇的地方,并没有看到书本上说的“泾渭分明”,两江的颜色差不多,几乎完全融合。站在横跨汉江的晴川大桥上,我看见汉江不管不顾地奔向长江,也看到长江张开双臂拥抱着汉江,两江三岸就这样出现在我的眼前,带着所有我从前了解的与武汉有关的一切。





在武汉的三天里,我和女儿用40公里的行走,穿过了武汉的大小街巷。洞庭街、鄱阳街、粮道街、花楼街、铭新街、吉庆街、西街,黎黄陂路、北京路、南京路、中华路、江汉路,户部巷、青龙巷、得胜桥、昙华林... ... 我们记住了很多的街名。走过了老洋房,踩过了青石板,在逼仄的小巷,小心避开两旁的菜摊,听人们操着直爽高亢的武汉话讨价还价。随意钻进一条小巷,就能吃上好吃的热干面、臭豆腐、麻辣烫、糊汤粉、牛杂面、莲藕汤、小龙虾。三鲜豆皮我们是没吃的,说是豆皮,但其实里面有糯米饭、鸡蛋和肉丁,肚皮容量有限,实在是吃不下。但认认真真地站在摊前,看老板煎豆皮,下料、再煎,颠锅、切块。一边做一边吆喝,很有趣。
因为没做攻略,也无从寻找网红小吃店,但在武汉吃的每一样东西,都十分可口。无意路过的当地老字号——德华楼,除了不太好的服务态度让我们有一些意外,做出来的东西味道是非常好的,我们甚至吃完又点了一份。在德华楼吃饭的时候,我和女儿讨论了一件事情:在武汉,不管是小摊还是饭店,不管是堂食还是外带,基本用的都是一次性餐具。一天下来,不知道要处理多少这样的一次性垃圾。从环保的角度来说,武汉的这个习惯,或许可以改一改。

“过早”我们是没去的,只因我们每天都睡得太香,醒来不是九点多就是十点多,加上酒店本来就配有早餐,就没有刻意起早去赶这个热闹了。或者,下一次再到武汉的时候,我们能起一个早,看看武汉早上的烟火气,究竟有着怎样的不同。
武汉的路,好像都是斜的,没什么章法,光依靠导航并不能找到正确的路线,反而会被带着转圈儿。我们到武汉的那个晚上,从地铁口出来,明明在地图上,只要直走就可以到达酒店,但是导航硬生生让我们绕了两个路口。一开始以为是那条街是不通的,特意又从那条街走了一回,不过是两旁有很多的夜市摊而已,路是通着的。
去古德寺的时候,从地铁出来,我们没有跟着导航走,因为发现它又在带我们绕圈。我和女儿一路问过去,都很热情地给我们指着路。穿过一条很窄的弄堂,两旁的房子看上去有一些年头了,老人们慢悠悠地踱着步,在路两边的菜摊上挑选着,商讨着价格。从弄堂里走到大路上,才发现这一次错怪了导航,周边有很大一片都是军事区,无法穿越,只能绕着走。




此次来武汉,是女儿的提议。缘由是去年年末读了伍剑老师的好几本书,写的都是在武汉发生的故事。读完之后,女儿便常常喊着:“我要去武汉,我要吃热干面,我要去西大街,我要去幸福巷。”幸福巷是伍老师虚构的,但西大街是真实存在的,尽管大部分的建筑已经被拆除,不过我们仍旧决定去那里看一看。
其实是去过两次西大街的,那天晚上从鹦鹉洲大桥下来之后,我们便一起骑着自行车到了西大街,一路上很热闹,夜市的小摊都支起来了,锅铲碰撞的声音、叫卖的吆喝声,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到了西大街,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象,没有路灯,路面很黑,两旁是不高的水泥围墙,借着旁边高楼的光,隐约看到墙面上有一些涂鸦,我和女儿匆匆地穿过这条街,坐地铁返回了。
第二天上午,我们从古德寺出来,又去了一次西大街。中午的西大街,人也并不多。水泥围墙上的确有不少的涂鸦,大部分都已经脱落和掉色。围墙内还有一些两层楼的木结构房子,这些房子,和老家的曾经东西两街的房子几乎一样。房子看上去有一些破败,招牌依旧挂在门楣上,不知道是不是想让路过的人们有所怀念。穿过这条不长的路,便是一片工地,工地外围是一条关于老西大街繁华场景的涂鸦墙长廊。这片长廊给了我们一些惊喜,《西大街》、《幸福巷》两本书中描绘的打铁铺、面摊、寒暄着的人们、热闹的集市,都出现在这片涂鸦墙上。继续往前走,我们看到了“晴川历历汉阳树”中的汉阳树,那是一株五百多岁的古银杏树。此时的汉阳树,被一些现代建筑包围着,孤独、突兀。 大概是新的绿叶刚长出来不久的缘故,看上去比较单薄,并不是我们以为的枝繁叶茂。




我们在武汉的走街串巷,大概也和武汉的路一样,没什么章法。弯路是肯定走了不少的,比如那天从江汉关博物馆出来,去了黄鹤楼附近,后来才发现江汉关博物馆离黎黄陂路很近,原本可以不用特别再去一趟黎黄陂路的。比如湖北博物馆离黄鹤楼也不远,但我们也没有安排在同一条线上,而是直接溜达去了东湖,不过路上倒是吃上了很好吃的鸭脖,还第一次看到了俊俏的灰喜鹊。
路上车不多的时候,我和女儿会骑上共享单车。我让她骑在我的前面,这样我可以不停地大声叮嘱她注意来往的人和车。但女儿说喜欢骑在我的身后,这里有点陌生,跟着妈妈,心里就有底了。




这篇游记,写得尤其辛苦。
如果不是给自己下了“死命令”,肯定无法完成,写得如何不重要了。最终完成,说明我已经成功挑战了自己。
感谢女儿,陪着我穿街走巷。
感谢女儿,让我有可写的,想写的。
作者简介丨麦子,70后。
走南闯北二十余年,浮浮沉沉,起起落落。惟愿“我以我心换你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