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前,民众乐园附近的窄巷里有个隐秘的草台戏班,开了四十年,名叫「楚戏文化乐园」,招牌下写着一排小字:内设棋牌、戏剧、茶座。
光从外面瞅一眼,你会以为这里洒满戏曲辉煌时代的余晖,但推门进去才知道,它本质就是个一百多平米的破仓库,年过花甲的老艺人挤在十平米的戏台上演出,一帘之隔就是剧团团长睡觉的床铺,除了戏台和两张麻将桌,整个空间被煤气罐、锅碗瓢盆之类的日用品塞得满满当当。


纪实摄影师马宏杰历时8年,用摄影和文字记录了武汉最后的楚剧戏班消亡的过程,于是有了这本《最后的江湖戏班》。
翻开书前,我想当然预设这又是关于传承非遗文化的崇高叙事,但越往后读,我越发现,这本书,其实讲的是一群被时代和命运反复搓揉过的老人,以戏曲对抗孤独与衰老,聊以度日的故事。

一个行将就木的草台戏班,折射出老汉口市井缩影。里头光怪陆离的人性,比任何精心编排的戏剧更令人唏嘘。

2018年,在武汉朋友方三勤的引荐下,马宏杰第一次走进「楚戏文化乐园」。
他发现这个草台戏班很有意思,有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戏没开唱就管人要钱;有人戏瘾贼大,逮着人就吹嘘当年的风光;还有旧社会的大家闺秀,沦落到此成了戏班的名角儿,她告诉马宏杰,戏班即江湖,人生悲欢离合都是自己演出来的。
凭着过去做了几十年的新闻记者和《中国国家地理》摄影师的经历,直觉告诉马宏杰,这群人身上肯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珍贵故事。

在武汉的文化版图里,楚剧其实长期处于微妙、甚至稍微边缘的位置。
楚剧最早是从黄陂、孝感一带田间地头唱出来的,以前叫「黄孝花鼓戏」。不像京剧和汉剧那样「庙堂」,唱的故事没什么大气磅礴的英雄传奇或历史演绎,大多取材家长里短、男女婚恋和民间传说,它是真正属于市井街巷的野生剧种。
而唱楚剧的演员,大多也都是半路出家的草根戏曲爱好者,他们身上总有一股市井江湖气。

马宏杰把这种江湖气形容为一种无形的秩序,没什么白纸黑字明面上的规矩,更多的是一种口头说定就行的默契与义气,充满了人性的不确定性。
书里回溯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戏曲黄金期,那时武汉每个区都有两三个楚剧团,团长吴正彬的洪山区楚剧团,曾在民众乐园连演8年,跟京剧、汉剧、越剧共用一个舞台,梅兰芳、周信芳这些名角也曾在这里唱过戏。
生意好时一天演四场,场场台下五六百位观众,一年能挣几十万。演员从几十人扩到上百人,盛极一时。

// 马宏杰(正中)和楚剧团的合影
可惜90年代开始,戏曲渐渐不再吃香,楚剧团几经辗转,最后窝在三民路一间百来平的小仓库里。从每周三场戏缩到每周一场,客人最少时只有四五个,最多也就七八十号人。演员唱一场挣30块钱,剧团全靠观众的赏钱吊着一口气。
一两年前,吴正彬在养老院里孤独地死去,最后的江湖戏班也彻底烟消云散。

从2018年到去年,马宏杰一有时间就会飞到武汉,采访楚剧戏班的那群老人。
起初采访连连被拒,后来拍了好几次,磨了很久,大家才卸下防备。马宏杰说:“在我的反复追问下,他们终于敞开心扉,把自己内心的爱、恨、情、仇,甚至丑陋和隐私都告诉了我。”


马宏杰这些年没有在武汉生活过,采访时老人们一口武汉话,他听不太懂,特意找了个武汉速记帮忙翻译。聊着聊着,他被震住了,他没想到被大家贬称为戏子的这群人,不仅把世态炎凉唱过千百遍,也在现实中经历了荒诞与哀愁。
正如他所说,再小的人物,身上都有乾坤。

八十多岁的老戏骨张学兰不像别的演员那么张扬,说话慢条斯理,举止温和,依稀留着几分当年大小姐的影子。
她父亲是黄埔军校毕业的国民党军官,后来被打成反革命,枪毙了。张学兰从云端跌进泥里,12岁开始在茶馆唱戏,人美,唱得也好,成了楚剧团的角儿,她一共生了6个孩子,其中两个儿子早逝。

她的女儿李富荣,命运同样曲折离奇。
李富荣年轻时在汉正街做布匹生意,八九十年代就成了百万富翁。后来去上海做生意时沾了毒,家产败光,假离婚也弄成了真离婚。她走投无路回了武汉,半路出家跟着母亲学戏,没想到摇身一变成了楚剧团的台柱子。

戏班导演王正则的身世也很传奇。父亲殷学昌是国民党中情局的特务,在一次解放军的抓捕行动中逃到台湾定居,见归乡无望,就在台湾再婚了,生了5个孩子,其中小儿子殷正洋成了台湾的著名歌手,拿过金钟奖和金曲奖。
王正则的妈妈也再婚了,他便随继父改姓王。后来80年代两岸「三通」,殷学昌回武汉探亲,见儿子一家穷得叮当响,没有房子住,回台湾后让同乡帮忙带10万美金给儿子买房。结果钱被同乡卷走,殷学昌大受刺激,心脏病发作去世了。

黑色幽默的戏码在后代身上继续上演,等王正则攒钱买了房,他儿子又因电诈欠下几十万贷款,他二话不说卖掉房子替儿还债,至今租房度日。

听了一肚子这样极具戏剧张力的亲身经历,马宏杰忍不住感慨,一个人的性格很早就定型了,普通人想改命,比登天还难。
“戏台上就是他们的人生,该出武戏,该出文戏,该出旦角儿,该出丑角儿,他就必须出了。”
这一点,他在书里写得很通透:

戏台上演的是悲欢离合,戏班里装的是人间真实。以上这些老艺人的故事,只是《最后的江湖戏班》的冰山一角,更多由此延伸的话题,我们和作者马宏杰聊了聊:



楚剧团的演员们看了这本新书吗?他们是什么反应?

他们觉得这些故事在外人看来很新奇,但对他们来说,再正常不过了。就像演员杨礼财说的,唱戏跟不唱戏的没多大区别,只是生活圈子不一样,本性都经不起直视。演员注定会比观众更理解虚情假意、男欢女爱和良善丑恶,他们更早熟更开放,也更懂得在生活中演戏。

书里写了很多你和演员们的对话,你的提问总是直接又尖锐,不怕对方应激吗?

不怕。我不是出于怀旧或猎奇才写这本书,我是觉得这群人的生存状态是社会变迁中最真实的一部分,我想把触及人性深层的部分展露出来。
再说了,应激也是一种回答,我不会因为问题敏感或涉及隐私就绕过,如果对方能扛得住直面这些问题,对他来说,其实也是一种释怀。



你之前采写《最后的耍猴人》用了12年,这次写江湖戏班又用了8年,为什么你总愿意用很长时间来跟踪采访一个人物专题?

我相信必须要有一个足够长的时间跨度,时代的变化和个人的命运之间那种复杂又丰富的关系,才会自然浮现出来。三十多年前,我刚进老家河南的报社时就决定了,要一辈子当记者,很多事情都会随着年龄的增长发生始料未及的改变,那我就把它纪录下来好了。
不知不觉,长期跟踪采访已经成了我的生活方式。我还有个跟踪采访了23年的选题,是讲河南信阳一户渔民的故事。

从《中国人的家当》《西部招妻》《最后的耍猴人》,到今年刚出的《最后的江湖戏班》和《人间拍摄》,为什么你总在持续关注社会底层的生存状态?

我没什么宏伟的愿景,也没多大实力,更不想把纪录的行为描述得有多崇高,这个社会本就不是天堂,我只想务实地呈现它原本的模样。
而且作为一个摄影师,就应该多去关注社会学、人类学的东西,这样对拍摄和思考很有帮助。

你之前在传统报社当了10年记者,后来又在《中国国家地理》拍了20年人文摄影,回过头看,你的心态有没有什么变化?

最焦心的是在法制报那段时间。中国发展快,社会问题也多,这些问题折射到老百姓身上,大家都觉得冤枉。我去采访,老头老太太扑通一下跪在我面前,我却帮不了他们,我接受不了这种事总是发生。
所以我02年就辞职,不在任何报社工作了,这些年一直到处拍我喜欢的人文专题。我放弃了年轻时那种激烈的性格,现在更希望能做点平实的东西,告诉人们在激烈的背后,还有这些“为什么”。

Editor 编辑 ‖ 小失
Photographer 摄影 ‖ 马宏杰、彭小胖
Designer 设计 ‖后青当
「聊聊你眼中的楚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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