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时医生拍摄的晚清武汉:文庙牌坊,湖北新军,张之洞见使团,魁星楼
有些老照片,单拎一张看着稀松平常,拼到一处那股子味道立马就起来了,像钥匙捅进一扇沉了百年的木门,武汉的风就是这么吹进来的,砖缝里缠着水汽,巷子里飘着米香烟火,这些镜头下的老场景,哪怕隔着时代的灰,细看还能认出点自家过日子的模样,不必全都懂,只要一眼熟,不枉跟着晚清武汉转一圈。
图中这一排竹排拼起来的船队,就是那阵子汉口龙王庙水域最热闹的送嫁行头,顶头那座花轿明晃晃地摆在中间,四周簇拥着杂七杂八的亲眷帮忙,男的女的一锅炒在一起,后头喊“慢点滑”,有的要稳住轿身不歪,小时候家里长辈聊起这种水上送亲,总爱感慨一句——谁家闺女有这阵仗,那得体面又风光。
水面上晨雾一阵阵飘,船桨拍水听着就是条子溅,前头忙,后头笑,拍照片的洋医生也忍不住盯了半天,花轿上头的饰件都是彩漆描金,走近才瞧得清珠子流苏挂得满满,老武汉的规矩就是这样,嫁娶得闹腾够。
这种婚俗,眼下的后生怕是不多见了,现在大多只认小轿车沿江跑,论起热闹和讲究,还是得服老一辈的手法。
这个青砖红瓦的大门口,左一拐右一拐就是汉阳协镇署,衙门气场不用说,两根石柱杵在门楣下,顶着一块带着年头的木匾,门前那块青石板被来往的人磨得溜光,头一抬就是两重院落。
门口有个小孩抬手比划,神态透着股机灵,老汉站在门槛边估计正琢磨着一天里的差事,家里人总说那会儿当差当兵的,路过这种衙门都得低头把帽檐压一压,衙门威风不全在喊叫上,光这大门一道,气势稳了大半。
现在的县衙早没啥踪影了,剩下老门楼供人回味,大多都进了博物院,见着有点年头的砖瓦,还是觉得亲切。
说到府衙,这栋黑瓦盖顶、红柱撑起的就是了,台阶分两排,挑着水的挑夫快步穿过,老百姓也能站在一边歇口气,门楣上悬着“府”字匾,那个味儿拿捏得死死的。
小时候家里老人每说到衙门,都是“能不进就不进”,可你要说哪个孩子见门口晃,一定会忍不住瞅一眼,眼里好奇劲十足,左边的妇人打着伞,右头的人手里捏着个细口壶,整个院子活人气一片,不似现在政府大楼冷冰冰,逛一圈都是实名登记那一套。
看看这一队湖北新军,齐刷刷穿着新式军服,后头那座红砖廊屋显得神气,队伍站得笔挺,后脑勺根根清晰,前几位脖领扣得紧紧,身子板板正正,手里还攥着铜管乐器,这军姿摆出来够得上一句“见过大场面”。
我爸以前说新军训练真不是闹着的,一天五公里开外,枪术一遍又一遍压着练,晚清说是末代,可真刀子上舔出来的精气神还剩了不少,每次讲到这场面都摇头:“这阵仗搁现在,谁顶得住呀”!
现在整齐划一只剩部队拉练能见,民间的那些把式吹打早没影。
这个场景好认,前头一溜官员立着,左侧短衣长衫,右侧全是白西装礼帽,挑得最高的那位八成是张之洞本人,见外国使节,场面不降,汉阳会馆老照片里这种混搭味特别带劲,帽檐压得低,神情不卑不亢。
小时候不懂官场门道,只记得老人家说过,“洋人进门得规矩,咱自个也有章法”,场面大,讲究多,这阵子弄个普通婚礼都洋气得不像样,何况当年见了大官的气氛,现在想想,一转身全都成了过去。
照壁上的龙纹和狮子的憨样,一直是汉阳文庙的头牌,石狮子趴门口,威风八面,小狮崽踩在大狮掌下,小时候母亲牵着我,路过总忍不住摸一摸那狮头,摸一次说一句“沾点灵气”,嘴里念叨得欢。
照壁大得离谱,彩绘还剩几丝旧色,砖纹里纹着龙盘虎踞,当年拜榜考学的都得从这走一圈,现在多是游人留影,却没多少人真在意它背后的讲究了。
这个高高耸起的魁星楼,可真不是一般的戏楼,那三层八角的屋檐层层叠叠,层层角上都翘着兽头,楼体中央包着鎏金藻井,阳光一照亮得晃眼,奶奶常说这个楼一到科举年,里里外外热闹得很,三百号子弟在下面扎堆射斗,考个功名,光景活蹦乱跳。
如今就是比照片还清楚,也很难再聚这么多人气了,等楼下聚会的只剩婚纱跟旅游团,年青人谁还记得,魁星真的会点斗吗。
塔身青灰色的,无影塔名头听着玄,可那天正午还真没有影子,远看耸在坡上,岁月一层一层挂在上面,都快认不出来栏板角雕是啥纹,问过父亲,他只摆手:“这塔有讲究,夏至那天全城都得跑来看一圈。”
城郊的野草快要把塔脚盖住,小时候没那闲工夫,现在倒想走一遭,看塔也看自己,影子有无都无所谓了。
老文庙的牌坊,叫得出名号的没几个,可你看这雕梁画栋,花纹交错,一侧蹲着石人,孩子蹦蹦跳跳跑出来,两个大人聊着天,外头阳光刚好,草长得快要没到脚面,妈妈跟我说过,拜孔拜文昌,正是从这门穿过去,严肃里见温情,往来的人一头汗一身灰,可心里敞亮得很。
一代接一代,从踏进牌坊到送出学子,那些日子全都存在这些纹路里了,老照片看似隔着遥远,其实都还在自己记忆里活着,哪怕只认出一处,心头也会突然一软。
每一样老物件老场景,都是武汉城里时间的年轮,谁再厉害,不过也就是把门推开,呼一口旧风,想着哪桩人,哪段事,不知你看出多少,又记起哪段旧话,下回翻箱底还能不能碰着你的心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