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汪氏家族与武汉的缘分,始于百年前徽商南下逐梦的步履之间。
父亲汪明来(1909—1982),祖籍安徽怀宁,尚未出世便已失怙,是个遗腹子。还未出生在腹中八个月父亲就去世了,二岁时母亲也去世了,我父一生未见其父。六岁那年,由父亲的伯父(我称伯爷)从安徽老家接到汉口,他被过继到汉口其伯父家中,伯父抚养供他读书初中肄业,自此与这座九省通衢的商埠之城,结下了一生难解的牵绊。
彼时的汉口,正是徽商云集、意气风发的年代。伯父供职于南洋烟草公司,在当年已是体面的职员阶层。而名满江城的老字号“汪玉霞”,其主事者亦是安徽同乡。在那个靠乡谊、亲缘联结的商业世道里,同乡相扶、亲友引荐,成为父亲人生中重要的转机。经伯父介绍,十四岁时父亲进入汪玉霞做学徒,从此开启了与这家百年老店相伴一生的岁月。
汪玉霞始创于清乾隆四年(1738年),最初只是汉正街上灯笼巷里一间小小的茶食铺。历经两百七十余年风雨,早已成为武汉糕点行业当之无愧的活化石。它以“酥”见长,酥京果、酥糖、酥月饼、咸酥饼……一口酥香,藏着老武汉最深的味蕾乡愁,也见证着徽商在汉口扎根立业、代代坚守的百年沧桑。
二、百年老店的成长:从学徒到掌柜的蜕变
父亲进了汪玉霞当学徒便勤勉学艺,很快便精通糕点制作的全套手艺。因自学能力悟性尚可,写得一手好字,绘画亦颇有灵气。在那个识字尚且不易的年代,父亲俨然是铺中少有的“文化人”。踏实肯干又颇有才学,深得东家赏识。二十岁那年,父亲便被委以重任,出任汪玉霞掌柜,从小学徒到店铺主事的蜕变。
彼时的汪玉霞,依旧是传统形式的“前店后厂”的格局:前柜待客,后坊制点。父亲既懂生产,能严把点心口味与品质;又善经营,待人接物周全得体,大家无不敬重,皆称他一声“汪先生”。
在他的用心经营下,汪玉霞在坚守老味道的同时不断改良,贴合武汉人口味,一步步坐稳江城糕点名店的位置。父亲以半生心血,守护并延续着汪玉霞的老字号荣光。
三、时代浪潮中的坚守:从私营到国营的传承
1949年武汉解放,1956年公私合营汪玉霞由私营商号转为国营汪玉霞食品厂,步入新的历史阶段。父亲被推选为工厂工会主席,继续为这家老店工作奔走。
建国之初,全国扫盲运动兴起。经组织安排父亲主动承担起职工文化教育工作,利用工余时间,手把手教工友们识字写字。多年以后,不少老职工提起他仍感念不已:“若不是汪先生教我们认字,我们领工资怕是只能按手印了!”父亲以一己微光,温暖了一代工友,也让汪玉霞的老字号里,多了一份温厚的人情底色。
为表彰扫盲有功工会派去东湖职工疗养院疗养
只是后来,因工作中与四清运动驻厂代表产生分歧,父亲被划为“资本家”。在那个极重出身成分的年代,全家一度笼罩在难言的阴影之下。那段岁月所带来的歧视与压力,在我心中留下长久印记,上学时我最害怕的就是填写登记表家庭出身这一档,落笔艰难往事辛酸,不忍多言。
四、烟火里的家:六渡桥的老房子与家族记忆
我们家本是人口众多的大家庭,兄弟姐妹共九人,我有三个哥哥,五个姐姐,大哥是1933年出生,我排行最小,家中唤我“老幺”“幺妹”。我1963年生于汉口,童年最深的印记,便是六渡桥(老万成)通往自治街前进二路(原前进巷27号)的那栋砖木结构二层楼的房子。房子大门朝南,门上嵌着一块青底白字的瓷质门匾,上书“汪寓”二字。距大门右侧对面约三十米处,曾有一座基督教堂,后来改作民居,仍依稀可见旧日穹顶轮廓。那时住房普遍紧张,我家房子尚算宽敞。
1966年,因周边旧房改造,老宅也一并被拆除。搬家那天,我捧着一只小板凳屁颠屁颠跟在家人身后,到离我家不远的煤炭铺空场地隔成的房间临时过渡。后来房管所在原址建起一幢三层楼的大杂院,地址前进二路前进巷22号住了二十余户人家。我家分得一间不足三十平米的住房,厨房要穿过天井,几户共用;如厕则需走到街对面西马巷的公共厕所。
说起这栋老宅,往事竟如影视剧般曲折。当年父亲经中间人购下此房,原房主是一位国民党军官家眷(小妾)。入住数年后,军官归来,拒不承认交易,带兵持枪围宅,强索房屋。万般无奈之下,父亲只能不得已再次出资,相当于以双倍价钱买下同一座房子。两次购屋,耗去的不只是钱财,更是一个家庭在动荡年代里,为求一席安身之地的奔波、隐忍与心酸。
五、家族与城市:永不褪色的汪玉霞情怀
每每回望往事,亲历者大多不愿多提,仿佛揭开早已结痂的旧伤。幸得一位良师挚友鼓励,我才渐渐明白:家族史,本就是城市史的一部分。一个家庭的沉浮与坚守,恰恰刻着一座城市的时代年轮。汪家与汪玉霞的百年因缘,正是武汉商业沧桑与人文烟火的鲜活缩影。时至今日,汪玉霞仍是武汉人逢年过节少不了的滋味,这一口酥香,便是人间烟火最绵长的传承。